乾封二年,深秋,长安。
鸿胪寺通往皇城的驿道上,响起了与往常贡使入朝时那种恭敬谨慎截然不同的、更加昂扬恣意甚至有些喧腾的马蹄与谈笑声。由突厥可汗骨咄禄亲自遴选的“文化交流”使团,在深秋高爽如洗的碧空下,如同一道绚丽而异质的洪流,涌入了长安春明门。
这支使团甫一出现,便以极其醒目的方式,攫取了城门内外所有官吏、商贾、乃至寻常百姓的目光。其核心并非惯常所见的、饱经风霜的部落耆老或神色精明的重臣,而是二十名正当韶华、精心装扮过的突厥贵族子弟。他们甫一亮相,与其说是使团,不如说更像一场移动的、活色生香的“展览”,彰显着塞外草原最蓬勃、也最耀眼的青春风貌。
这二十人,虽皆着突厥贵族传统的窄袖锦缎袍服,用料华贵,袍身以璀璨的金线银丝满绣着象征勇武、力量与各自部落图腾的狼首、盘羊、猎鹰、乃至舒展的草蔓花纹,在明澈秋阳下流光溢彩,几乎令人不敢逼视。然而,仔细看去,他们的形制细节、佩饰乃至周身萦绕的气质,却迥然有异,显然是经过了一番绝非随意、甚至可说是颇具深意的“择选”,宛如展示了草原上不同风貌的珍禽。
队列最前方,是三五名身形最为魁伟雄健者,可归为“磐石山鹰”一型。他们肩背宽阔如承载苍穹的远山,挺拔静立时便如不可撼动的山岳,外罩的玄狐裘或黑貂大氅,毛锋油亮,更添几分沉甸甸的威仪与贵气。他们的面容轮廓深邃,如同被漠北狂风与时光共同雕琢过的岩壁,线条硬朗如刀劈斧凿。高挺的鼻梁在脸颊投下利落的阴影,眼眸颜色多是深褐或墨黑,沉静时如同封冻的荒原或幽深的古井,但偶尔顾盼间,那眸光转动,却似有精光内蕴,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审视。他们大多沉默寡言,面对长安巍峨的城墙、如织的人流、鳞次栉比的繁华楼宇,并不像旁人那般左顾右盼,只以沉静的目光缓缓扫视,带着评估与衡量,仿佛在默记这座巨城的筋骨与气度。他们身上有压迫感,却并非百战悍卒那种血腥的杀气,更像是自幼被作为部族核心继承者培养、惯于执掌权柄与牧养万民所带来的沉静威势。
紧随其后的七八人,则明显属于“矫捷孤狼”一型,气质更为外放剽悍,锋芒毕露。他们未着厚重的裘氅,贴身的锦袍以皮革镶边,紧紧勾勒出流畅而劲瘦的腰身与修长有力的双腿,行动间充满蓄势待发的弹性。他们的眉眼较之“山鹰”们更为精致飞扬,发色或许更浅,眸色也更为奇异,浅褐如澄澈蜜浆,深碧若瀚海寒潭,在阳光下流转时,竟折射出几分星辉落入湖心般的璀璨光芒。有人马鞍旁悬挂着装饰华丽、镶嵌宝石的鎏金复合弓,弓臂曲线优美而危险;有人腰间佩着刀鞘镶满绿松石与珊瑚的象牙柄弯刀,刀柄的穗子随着马步轻轻摇曳。他们不像前者那般刻意收敛,目光更加锐利,警觉地扫过人群与建筑的高处、拐角,带着猎食者般的机敏与优雅,却又奇妙地融合了少年人特有的、毫不掩饰的炫耀神采,仿佛随时准备接受来自四面八方的注目与惊叹。
而最引人瞩目、也最让道旁长安百姓觉得新奇有趣的,却是队伍中那四五个年纪最轻、约莫只有十六七岁的“朝阳猎豹”型少年郎。他们不像前两者那般刻意维持着某种沉稳或锐利的姿态,浑身洋溢着未经雕琢的、鲜活蓬勃的生命力,如同草原上最欢腾的羚羊犊子。他们鸦青色的长发并未简单束成发辫,而是精心编入了细小的雕花银铃与五彩缤纷的丝绸绦带,随着马背起伏和少年们好奇转动脖颈的动作,银铃发出清脆悦耳、零零碎碎的碰撞声,不显嘈杂,反倒像一阵清冽的风吹过月光下的白桦林,疏朗又灵动。他们对长安的一切都充满好奇,睁大了颜色各异的漂亮眼睛,毫不掩饰地东张西望,对着街边楼上凭栏观看的仕女、对着挎篮叫卖的商贩、甚至对着追逐使团奔跑的孩童,报以毫无城府的、明亮甚至略带羞涩的笑容。那笑容绽开时,颊边笑涡深深,眉眼弯弯,瞬间冲淡了异族面孔带来的疏离与陌生感,引得不少大姑娘小媳妇悄悄红了脸,用团扇半掩着面,与同伴窃窃私语,目光却舍不得移开。
“哎哟,瞧瞧这些突厥郎君,模样生得可真俊!”
“可不是,比画上的人还精神!你看那个,眼睛是绿琉璃色的!”
“那个笑起来的,真讨喜,看着就让人心里欢喜。”
“到底是可汗派来的,就是不一样……”
长安百姓见得蕃客多了,但如此整齐划一、又各具特色、充满青春朝气的“帅哥使团”,实属罕见。好奇、惊叹、欣赏的议论声低低地蔓延在道旁,包容的盛世气象与对美好事物天然的好感,让这次迎接少了几分对异族的隔阂,多了几分观赏盛景般的趣味。
鸿胪寺负责接待、录档的官员可就没这份闲情逸致了。他捧着名册簿,对着眼前这一长串佶屈聱牙、发音拗口的突厥名字,再看看这些容貌出色、风格相近又各有侧重、让人眼花缭乱的少年郎,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按照规矩,他需将各人姓名、样貌特征简要记录在案,可眼前这位是“阿史那咄苾”,那位也是“阿史那咄苾”,那位小郎君好像也叫类似的音!看着那一张张在秋阳下熠熠生辉的年轻面孔,负责记录的笔吏额头冒汗,只觉难以区分。最终,为首的官员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放弃了在音译上较劲,索性依着各人最显著、最易辨认的特征,在典册上草草记下代号般的称谓:“墨瞳深湛、威仪最重者阿史那顿毗”、“笑涡深甜、银铃缀发者阿史那忽铎”、“佩金弓、眸色浅褐者阿史那咄苾”、“碧眼锐利、佩宝石弯刀者阿史那贺逻鹘”……诸如此类,权作标识。
闻讯前来迎接、并负责后续安排其进入国子监“随班习礼观文”的国子监祭酒,是一位皓首穷经、讲究礼仪规范的老儒。他捻着雪白的胡须,眉头微蹙,望着这群生机勃勃、犹如野马闯入宁静草场般的突厥少年,再看看自己身后那些穿着规矩襕衫、举止揖让有度、气质温文甚至有些拘谨的太学生,不由得沉默了半晌。
一阵秋风吹过,卷起驿道上的轻尘,也带来少年们身上淡淡的乳酪与皮革混合的气息,还有那银铃清脆的碎响。老祭酒终于缓缓摇了摇头,对身旁的博士低声叹道:“此非寻常聘问修好之使团也。” 他目光扫过那些挺拔的身姿、好奇的眼神、华丽的衣袍,语气复杂,“此乃……骨咄禄可汗精心择选,送来的太学‘寄宿生’!观其形貌风采,所寄者,在‘学’乎?在‘观’乎?抑或……在‘示’乎?”
言语之间,既有对异质文化即将冲击传统儒学殿堂的隐忧,有对这群明显非为“寻章摘句”而来的少年的管教难题的预感,也隐隐有一丝,对这股扑面而来的、陌生而强健的草原生气,所带来的不可测变化的审慎与极淡的期待。这期待并非针对某个具体的人或事,而是对宏大时代背景下,文明碰撞可能产生的、难以言喻的新变数的某种直觉。
平康坊,胡玉楼。
一连三日,这座长安最负盛名的胡商酒楼笙歌不歇,胡旋舞的鼓点与琵琶声急管繁弦,几乎要掀翻彩绘的穹顶。此番热闹却非寻常豪客宴饮,而是长安城中顶级门阀的贵女们闻风而动,由太平公主做东,豪掷千金包下了顶层所有临庭院的雅间,专为“观赏”那批轰动京城的突厥来客。
此刻,顶层最佳位置的“揽月阁”内,珠围翠绕,衣香鬓影。范阳卢氏、清河崔氏、荥阳郑氏、太原王氏、京兆韦氏、河东裴氏……数得上名号的贵女济济一堂,平日里或许暗藏机锋,此刻却因着同一桩新奇趣事,难得地显出几分同仇敌忾般的亲密。她们或倚着朱栏,或斜靠绣墩,目光穿透薄如蝉翼的鲛绡帷幕与袅袅升腾的苏合香雾,大胆又挑剔地追随着楼下庭中正被胡姬环绕、却自成风景的突厥少年们。
庭中正进行着欢快的胡旋舞,数名“猎豹”型的少年郎与娇艳胡姬共舞,银铃与金钏齐鸣,身姿飒沓如流星,引来阵阵喝彩。然而,揽月阁内众人的目光,却渐渐被庭角一道孤影吸引。
那是一名“孤狼”型的少年,未随大流起舞。他独自盘膝坐在铺着波斯茵毯的矮榻上,怀中抱着一把突厥特有的弹拨乐器“托布秀尔”。琴身线条流畅,饰以简单的银钉,在他手中却显得古朴沉着。他微微垂首,灯火在他轮廓深邃的侧脸上流淌,浓密的眼睫在挺直鼻梁旁投下小片阴影,下颌线收束得干净利落。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并未拨弄粗犷急促的草原战歌,而是在琴弦上抚出一段幽婉辗转、如泣如诉的旋律。那曲调缠绵低回,竟隐约糅合了几分南朝乐府的清商韵味,在这喧腾的胡风乐舞中,宛如一缕月下寒泉,泠泠渗入心间。
雅阁内,原本细语轻笑、点评着少年们舞姿容貌的贵女们,不觉安静了几分。
一位来自范阳卢氏的贵女,正捏着一颗晶莹剔透的西域葡萄欲送入檀口,目光落在楼下那抚琴的孤影上,竟一时怔住。指尖不自觉地用力,饱满的葡萄“啵”一声轻响,紫红的汁液迸溅出来,染红了她的指尖与袖口一小片昂贵的缭绫,她却浑然未觉。只怔怔望着,檀口微启,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那琴音:“积石有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世说》之语,今日方知不虚。这般人物,若生于江左乌衣巷,载入《新语》,当可评一句‘朗朗如日月之入怀’罢?只是……” 她语气微顿,似有一丝惘然,“这日月,终究是塞外的日月,看得见清辉,触手唯有寒凉。”
旁座,一位太原王氏的女郎,以一柄泥金纨扇半掩着芙蓉面,只露出一双洞察世情的妙目。闻言,她眼波流转,瞥了一眼楼下,又扫过阁中众位神色各异的姊妹,唇角弯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压得低低,却足以让近旁几人听清:“阿姊且收收心,吟诗便吟诗,莫要真将那‘日月’揽入怀中才好。这般人物,瞧着确是‘列松如翠’,俊则俊矣,可终究是化外风霜里长成的松,非我中庭可安然供养的嘉木。” 她纨扇轻摇,带起一丝幽香,语气里含着看穿世情的戏谑,与一丝极微妙的、难以言喻的酸意,“说起来,倒是教人想起窦家姐姐了。可惜她如今胎象已稳,正遵着医嘱在府中将养,这等‘日月入怀’的热闹,也只能听咱们这些俗人传话,凭空想象解闷了。”
“窦家姐姐”四字一出,阁内气氛有了刹那极其微妙的凝滞。几位贵女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是啊,她们在这里,凭栏远观,品头论足,将那些鲜活的、迥异的“美”当作一场新奇盛宴来欣赏、赞叹,甚至带入诗文典故加以美化,在安全的距离内抒发一丝旖旎情怀。这已是她们身为顶级贵女,所能做出的、最大胆也最“风雅”的逾矩了。
可窦娘子呢?
那个同样出身五姓七家的窦娘子,她可不曾仅仅满足于“观赏”。她是真真切切,自己走下了这高高的楼阁,穿过了那无形的壁垒,伸手摘下了一轮最耀眼也最不羁的“塞外日月”,并且,以一种惊世骇俗的方式,将其“私藏”了起来。甚至如今,腹中已然孕育着那轮“日月”的血脉。
王氏女郎那句“可惜”,说得轻巧,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底下层层暗涌。那其中,有对窦娘子勇(或谓之为“莽”)气的复杂惊叹,有对她眼下“不便”处境的微妙提及,更有一种潜藏于心的、连她们自己或许都不愿深究的隐秘比较——她们在此热烈“围观”,评点江山,仿佛占尽风雅与眼光;可那个被她们议论、甚至隐隐同情“错过热闹”的窦娘子,却早已跳出了这“围观”的格局,亲身参与并书写了一段属于她自己的、鲜活淋漓的传奇。这传奇里,有她们此刻眼中所见的一切“郎艳独绝”,更有她们绝不敢、也绝不能去触碰的真实温度、气息与未来。
热闹是她们的,掌声与惊叹也是她们的。可那份真正“吃”到了的、混杂着风险、挑战与极致滋味的禁果,却独属于那个不在场的窦娘子。
一位荥阳郑氏的女郎轻轻打破了短暂的沉默,端起越窑青瓷茶盏,抿了一口已微凉的茶汤,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雅得体,只是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窦家姐姐自有她的缘法。这等热闹,于她而言,或许早已是‘曾经沧海’了。我们呀,还是安心赏眼前这‘巫山’之景罢。” 她将“曾经沧海”与“巫山”二字,咬得轻柔却清晰。
众人闻言,皆是一默,旋即又似恍然,纷纷将目光重新投向楼下。琴声不知何时已止,那抚琴的少年正抬头望向某个方向,灯火映亮他俊美的脸,也照亮了楼上诸多复杂难言的凝望。热闹的胡旋舞乐再次充斥耳膜,可方才那一瞬间因“窦娘子”之名而泛起的心湖涟漪,却久久未能完全平息。她们仍在看,仍在笑,仍在用最精妙的词汇点评,但心底某个角落,或许都藏着一丝无法言说的怅然,或一丝不甘人后的微妙激荡——那不仅仅是针对楼下的异域少年,更是针对那个以她们绝不敢想象的方式,已然“下场”并拥有了一个“结果”的、缺席的同侪。
翌日,朔望大朝,含元殿。
庄严肃穆的朝会,被御史大夫崔俨一声高亢而略显尖利的奏报骤然撕裂。这位以古板刚直、捍卫“礼”之纯粹著称的山东老臣,高举手中象牙笏板,越众而出,因激动而微微佝偻的身躯仿佛承载着千年礼法的重量,声音因义愤而发颤,在空旷高阔的大殿内回荡:
“陛下!老臣今日,冒死也要弹劾鸿胪寺、国子监失职渎职,更要弹劾太平公主殿下身为帝女,行为失检,纵情声色,有伤风化,动摇国本!”
“嗡——”一声,满殿文武先是死寂,随即响起压抑不住的低声骚动。所有目光,惊愕、玩味、担忧、审视,齐刷刷钉在崔俨身上。
崔俨对周遭目光浑然不觉,或者说,他正需要这万众瞩目来承载他胸中澎湃的“正气”。他须发皆张,仿佛面对的不是同僚君王,而是侵蚀礼乐华章的妖氛,厉声继续,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迸出:
“突厥遣子入学,名曰‘慕化王教’,实则是包藏祸心!以夷狄粗野蛮横之姿,饰以华服,矫以巧技,行蛊惑人心之实!其等入京不过数日,长安闺阁已为之浮动。昨日平康坊胡玉楼之状,堪称靡费荒唐,有辱斯文!我大唐贵女,金枝玉叶,诗礼传家,竟如市井愚妇般凭栏围观,嬉笑点评,成何体统?!此等以色惑人之风,断不可长!鸿胪寺不加约束,国子监不严管束,公主殿下更……更是推波助澜,其心可诛!”
他深吸一口气,浑浊的老眼迸射出锐利的光,直指那最敏感的核心:
“尤有甚者!昔年平阳昭公主开女子击鞠之风,已引物议,然终究是军中习气,尚可辩解为强身健体。可今时今日,太平公主非但不禁锢府中,整肃家风,反纵容甚至乐见窦氏女与那突厥胡酋私相授受,珠胎暗结,产下……子嗣!”
“孽种”二字在舌尖滚了滚,终究因着最后一丝对天家威严的忌惮,换成了稍显中性的“子嗣”,但那嫌恶与惊惧已表露无遗。
“此例一开,上行下效,我五姓七望百年礼教,诗书传家之纲常,男女之大防,华夷之永隔,必将毁于一旦!长此以往,礼崩乐坏,人伦尽丧,国将不国!臣请陛下明断,下诏申饬公主,整饬闺阁,驱逐突厥诸子,以正视听,以清本源!”
崔俨话音未落,礼部尚书武承嗣已迫不及待地步出班列。他面容端肃,手持笏板,姿态比崔俨更显恭谨,言辞却更为刁钻阴狠,直指七寸:
“崔大夫拳拳之心,天日可鉴!臣附议!《唐律疏议·户婚律》有云,‘妇人夫丧服除,誓心守志,唯祖父母、父母得夺而嫁之。’此虽言夫丧,其理一也。妇者,从人也。窦氏女未嫁之身,私通外藩,珠胎暗结,此非仅私德有亏,更是悖逆礼法人伦,玷辱门楣!其行已彰,其迹已显。若不严惩,何以彰显《唐律》之威?何以肃清闺门之序?臣请陛下即刻下旨,将窦氏女交由宗正寺羁押,依‘奸罪’及‘违律为婚’之条,严加勘问,明正典刑,以儆效尤,以正天下妇德之纲!”
他绝口不提突厥特勤的具体身份,只反复强调“外藩”、“胡酋”、“私通”,将一桩涉及复杂邦交与个人情感的事件,简单粗暴地钉死在“胡汉私通”、“妇德败坏”的耻辱柱上,精准地撩拨着朝堂上众多出身世家、严守“华夷之辨”的官员心中那根最敏感的弦。不少出身山东郡姓、关中郡姓的官员,闻言已面现凝重与赞同之色。
“武尚书此言,未免有失偏颇,更危言耸听,置国家安危于何地?”
一声清越而沉稳的嗓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殿中渐起的窃窃私语。刘皓南(薛绍)踏前一步,腰间玉带金钩与蹀躞带上悬挂的佩玉轻轻相撞,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在紧绷的气氛中格外醒神。他面色平静无波,目光先在武承嗣那张义正辞严的脸上停留一瞬,掠过对方眼底那丝不易察觉的、属于武氏家族特有的算计光芒,然后转向御座,拱手,声音沉稳有力:
“陛下明鉴。窦娘子与阿史那延陀之事,虽有逾常例,然细究其情,乃两厢情愿,且已得突厥可汗骨咄禄默许,更关乎两国邦交大局,非寻常闺阁私情可比。阿史那延陀并非寻常胡商或兵卒,他乃突厥可汗亲弟,现任特勤,在其本部威望素著,可动员控弦之士不下数万。此番遣子为质……咳,遣子入学,本就有交好与观察之意。若我朝不顾前因后果,不问邦交利害,强行以《唐律》妇德之条,严惩已怀有突厥王族血脉的窦娘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诸臣,尤其是那些面露愤然的文官,缓缓道:
“试问,消息传回漠北,草原诸部会如何作想?他们会认我中原‘妇德纲常’之理,还是会认为,我大唐羞辱了他们的‘可敦’(王妃,此处指代怀有特勤子嗣的女子,类比可敦地位)?届时,为‘可敦’雪耻之声一起,同仇敌忾,三十万铁骑南下叩关,烽烟再起,生灵涂炭。敢问崔大夫、武尚书,届时是二位手持《周礼》、《唐律》去退敌,还是我大唐将士的鲜血,去诠释何为‘华夷大防’?”
“薛都尉!你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兵部尚书李敬玄,这位戎马半生、脸上带着边塞风霜刻痕的老将,早已听得怒发冲冠。此刻再也按捺不住,竟将手中那半片用以调兵的鎏金虎符,“哐当”一声重重掷于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沉闷的撞击声让整个大殿为之一静。
他虎目圆睁,虬髯戟张,手指几乎要点到崔俨、武承嗣等文臣的鼻尖,声若洪钟,震得殿角承尘似乎都在簌簌落灰:
“尔等腐儒!只知死抠书本,搬弄口舌!眼红几个鲜嫩胡儿儿郎得了贵女青眼,便在这里喷吐沫星子,毁人名节,离间邦交!有这般功夫,不如卸了你们这身碍事的襕衫,换上皮甲,骑上劣马,去陇右、去河西的烽燧边关上看看!去尝尝塞外风沙的滋味,去听听突厥人冲锋时的号角!老夫在陇右道上斩下的突厥首级,垒起来比你们这辈子弹劾人的奏疏还厚上三分不止!”
他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气极:
“邦交大事,边关安危,岂容尔等以闺阁阴私妄加揣度,煽风点火?!那阿史那延陀所部,就在云中、定襄一带游牧,骑兵朝发夕至!为了一个女子的‘妇德’,你们就要将我大唐拖入战火,让边关将士血流成河吗?!简直荒谬绝伦!”
老将军怒火冲天,殿中程务挺、王方翼等一众武将感同身受,纷纷怒视文官集团。而以崔俨为首的文臣则面色铁青,斥其“粗鄙无礼”、“危言耸听”,双方怒目而视,剑拔弩张,含元殿内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
龙椅之上,李治一直静静地听着,指尖在御座扶手的螭首上轻轻叩击,面色沉静如古井无波,看不出丝毫喜怒。他的目光,却似无意地、缓缓扫过丹墀东侧,那位自始至终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老僧入定般的太原王氏家主。据百骑司密报,这位王公的嫡亲孙女,前日刚与那位“墨瞳者阿史那顿毗”,在国子监同堂研习《孙子兵法》,相谈甚“欢”,还“不慎”遗落了一方绣着王氏家纹的锦帕。
就在此时,一名紫衣内侍悄无声息地疾步上殿,将一卷帛书恭敬呈于御前。李治展开,是国子监例行呈报的监生日常札记。其中提及,昨日太学内一场蹴鞠赛,突厥子弟亦参与其中,其人身手矫健,腾挪跳跃远超常人,引得满堂喝彩。只是……“其人身形灵动,跳跃如飞,然锦袍下摆常掖于革带之间,未免有失体统,于礼不合。更有趣者,庭中雀鸟惊飞,初疑为其人腿力惊人所致,细察之,乃其所蹴之鞠球,势大力沉,直击檐角惊起,非人腿也。”
这最后一句,显然是某位古板的监丞哭笑不得的委婉吐槽:这些突厥少年把袍子扎起来踢球,跳得是高,但也没高到能用腿吓跑房檐上麻雀的地步,是球踢太高撞到房檐了。
李治看到此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笑意极淡,转瞬即逝,随即恢复沉静。他将帛书轻轻置于御案,目光缓缓扫过下方争执得面红耳赤的臣子,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山岳般的威仪,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
“够了。”
殿内霎时寂静。
李治的目光先落在崔俨身上,平静无波:“崔卿维护礼教之心,朕知。然,我大唐开国至今,海纳百川,兼容并包,方有今日之盛。昔年汉武皇帝,雄才大略,北击匈奴,拓土开疆,然其宫中尚能容匈奴休屠王太子金日磾执戟宿卫,信任有加,乃至托付幼主。金日磾尽忠职守,功在汉室。朕之胸怀,岂逊于汉武?朕之臣民,更当有包罗万象之气度!”
他略一停顿,语气转沉,目光如电,扫过武承嗣等人:
“突厥子弟入太学,乃为修文偃武,增进邦谊,此为国策。鸿胪寺、国子监依例核验其身份来历,妥当安置,余者——” 他特意在“余者”二字上加重了语气,“勿复多言,更不得以捕风捉影之闺阁私语、市井流言,扰攘朝堂,离间邦交!即日起,若再有以此等事妄议朝政、煽动是非者,无论出身,朕必严惩不贷!”
“陛下圣明!” 刘皓南、李敬玄等人立刻躬身,声音洪亮。
崔俨面色灰败,嘴唇嗫嚅了几下,终究没敢再辩,颓然退下。武承嗣则低下头,掩去眼中一闪而逝的不甘与阴鸷,也跟着退回班列。
朝会散去,百官心思各异地退出含元殿。李治回到两仪殿,脸上那层帝王的淡然与决断缓缓褪去,露出一丝深切的疲惫与更为复杂的深思。他屏退左右,只留最心腹的内侍,低声吩咐,声音里带着不容错辨的冷峻:
“传旨,命千牛卫中郎将亲自挑选得力人手,要生面孔,暗中增派,给朕牢牢盯住公主府,尤其是……窦氏女所居的别院。一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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