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转瞬即逝。
陈嬷嬷的小院仿佛与世隔绝的孤岛,外界的风浪被那扇破旧的门扉挡在了另一个世界。云小桃在这三天里,仔细梳理了这具身体残存的记忆,也初步适应了被这个世界规则压制后的血琴之力。
她能调动的力量不足原本的一成,幽冥红丝只能探出三寸,且色泽黯淡。胸口的羽蛇图腾倒是依旧温热,与怀中的鲛人泪时刻共鸣,隐隐指向皇宫东南方向——凤仪宫。
月无尘的情况更严峻些。冰弦之力被压制到几乎无法离体,只能缠绕在指尖,用作近身防护。但他对力量的精妙掌控未减分毫,这三天除了调息适应,便是教云小桃一些无需灵力、纯粹依靠身法与技巧的防身之术。
“你的身体底子太弱,”月无尘皱眉看着云小桃做完一套简单的闪避动作后微微喘息,“经络有暗伤,气血亏虚,像是……长期被下过慢性的药物。”
云小桃拭去额角的薄汗,并不意外。从陈嬷嬷口中,她已拼凑出原主入宫后的生活:份例被克扣,饮食粗劣,冬日炭火不足,夏日冰盆全无。更别提那些“不经意”的推搡、“失手”打翻的热汤,以及皇后时不时“赏赐”的、必须当场饮下的补药。
“能调理吗?”她问。
“需要时间,和药材。”月无尘道,“但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今晚头七,宫中有法事,是你潜入的最佳时机。之后宫中戒备可能会重新收紧。”
云小桃点头。她走到院中那株桃树下,仰头看着稀疏的枝叶。已是深秋,桃叶枯黄,在萧瑟的风中瑟瑟作响。这棵树是原主幼时所植,姐姐云舒出嫁前,姐妹二人常在此树下抚琴绣花。记忆的碎片偶尔会浮现,是阳光穿过花枝的斑驳,是少女清脆的笑声,是姐姐温柔唤她“小桃”的嗓音。
那些温暖的画面越是清晰,对比如今的境况就越是刺骨。
“小姐。”陈嬷嬷推开院门进来,手中拎着个菜篮,里面是几样寻常蔬菜。她警惕地看了看巷子两头,才迅速关门落栓。
“怎么样?”云小桃迎上去。
陈嬷嬷将菜篮放下,压低声音:“老奴托了几个旧相识打听,消息零零碎碎,但拼凑起来,大概能知道三天前凤仪宫发生了什么。”
三人进屋,陈嬷嬷倒了三碗粗茶,这才缓缓道来。
“三天前,皇后娘娘的确召了小姐去凤仪宫。名义上是赏玩一株新得的西域奇花,但去的只有小姐一人,且屏退了所有宫人。据在殿外当值的小太监说,他隐约听见殿内有争吵声,但具体内容听不清。只记得皇后娘娘的声音很尖厉,说了句‘你们云家的女儿,都这么不识抬举’。”
云小桃握紧茶碗。不识抬举?是指姐姐不肯顺从,还是原主拒绝了什么?
“后来殿内安静了一会儿,突然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小太监壮着胆子从门缝偷看,正看见小姐您……您倒在地上,额头流血,而皇后娘娘站在您面前,手里拿着……拿着半块玉佩。”
玉佩!云小桃心头一跳,从怀中掏出那半截桃花玉佩。
“是这种玉佩吗?”
陈嬷嬷仔细看了看,摇头:“小太监离得远,看不清花纹,但他说那玉佩的断口很新,像是刚摔碎的。而且……皇后娘娘拿着那半块玉佩,脸色很可怕,嘴里喃喃说着‘为什么都不肯给本宫……为什么都要跟本宫抢……’”
抢?抢什么?玉佩?还是别的?
“之后呢?”月无尘问。
“之后皇后娘娘唤了人进去,是她的心腹太监福安和两个粗使嬷嬷。他们将小姐抬了出去,对外说是小姐失足撞到了桌角,昏了过去,要送回自己宫里歇息。但小太监亲眼看见,他们抬着小姐走的方向,根本不是回您宫殿的路,而是……往冷宫那边去的。”
冷宫。云小桃想起自己醒来的那间废弃偏殿。
“小太监觉得不对,但又不敢多问。直到当夜,就传出小姐在冷宫投井自尽的消息。宫里派人去打捞,据说井里确实有具女尸,穿着小姐那日的衣服,但因为泡了一夜,面容肿胀,难以辨认。皇后娘娘亲自看了,哭得伤心,说‘云才人定是思念舒妃姐姐,一时想不开’,还下令厚葬。”
好一个厚葬。云小桃冷笑。人死了,自然可以表现大度。
“那具尸体……”
“已经下葬了,就在西郊的妃陵,简单立了个碑。”陈嬷嬷哽咽,“老爷和大夫人想去看,被宫里的人挡了回来,说妃嫔葬仪是宫务,外臣不得擅入。老爷气得病倒了,如今还在床上躺着。”
云小桃沉默。父亲是清流领袖,门生故旧众多,皇后敢如此明目张胆地“病死”云家女儿,要么是背后有更强大的倚仗,要么是……有不得不灭口的理由。
“关于舒妃娘娘,”月无尘忽然开口,“有新的消息吗?”
陈嬷嬷擦了擦眼角,声音压得更低:“这个……老奴打听到一个很蹊跷的事。舒妃娘娘‘暴毙’后,按理该有遗物清点,送回母家。可云家什么都没收到。老奴托人悄悄问了内务府的老管事,他说舒妃娘娘的遗物,当天就被皇后娘娘派人全部收走了,一件都没留。”
“全部?”云小桃皱眉。姐姐入宫三年,赏赐、嫁妆、平日所用,绝非小数目。皇后全部扣下,是想找什么?
“还有更怪的。”陈嬷嬷道,“舒妃娘娘‘走’后,她住的棠梨宫就被封了,说是要重新修葺。可这都半年了,一点动静都没有。老奴有个同乡在棠梨宫附近当杂役,他说夜里常听见棠梨宫里有琴声,幽幽咽咽的,像女子在哭。有次他壮着胆子扒着门缝看,看见……看见一个穿白衣的女人坐在院子里,对着月光弹琴。那女人的侧脸……很像舒妃娘娘。”
琴声。云小桃与月无尘对视一眼。净化之钥与音律有关,而舒妃据说擅琴。
“那个同乡后来呢?”
“吓病了,没两天就被调去了浣衣局,再也不敢提这事。”陈嬷嬷叹道,“宫里怪事多,大家都心照不宣,看见了也当没看见。”
云小桃沉思片刻,将零碎的线索在脑中串联:姐姐擅琴,疑似未死,囚于冷宫或棠梨宫;皇后觊觎某物(可能与玉佩有关),为此逼死姐姐,又要杀妹妹;净化之钥在凤仪宫,且与音律、玉佩相关。
“嬷嬷,皇后有什么特别的喜好,或者……忌讳吗?”她问。
陈嬷嬷想了想:“皇后娘娘出身将门,父亲是镇国大将军,兄长也在边关领兵。她性子骄纵,说一不二,最讨厌别人违逆她。喜好嘛……倒是挺风雅,爱听琴,爱收集古玉,尤其喜欢桃花图案的物件。凤仪宫里就种了一片桃林,据说都是从各地搜罗的名品。”
桃花图案。云小桃摩挲着手中的半截玉佩。姐姐的玉佩是绽放的桃花,她的是花苞。皇后喜欢桃花,又扣下了姐姐的遗物……
“还有,”陈嬷嬷补充,“皇后娘娘信佛,宫中设了小佛堂,每日早晚都要诵经。但说来也怪,她拜的好像不是寻常的菩萨,佛堂里供的是一尊……老奴也说不上来,像是女子,又像不是,手里抱着个瓶子,瓶子里插着桃花枝。”
非佛非道,持瓶插桃。云小桃记下这个细节。
“另外,皇上这半年龙体欠安,很少进后宫。宫中事务都是皇后一手把持。前朝有传言,说皇上想立二皇子为太子,但皇后所出的大皇子年长,朝中为此争执不休。云家……一直是支持立长的。”
云小桃眸光一凝。党争。这是最致命的旋涡。姐姐得宠时,云家是皇后拉拢的对象;姐姐“失宠”后,云家便成了绊脚石。而原主入宫,恐怕从一开始就是人质,是皇后拿捏云家的棋子。只是不知为何,这枚棋子突然成了必须清除的威胁。
“我明白了。”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嬷嬷,今晚宫中的法事,具体是什么时辰?在何处举行?”
“戌时开始,在冷宫附近的‘思过亭’。请的是护国寺的高僧,说要为……为小姐和舒妃娘娘诵经超度。”陈嬷嬷说到此处,又红了眼眶,“皇后娘娘还说要亲自去上香,以示哀思。”
亲自去?云小桃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是做给人看,还是……别有目的?
“嬷嬷,今晚你不要出去,锁好门,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开。”她嘱咐道,“我和月公子入宫一趟,天亮前必回。”
“小姐,太危险了!”陈嬷嬷急道。
“放心,我有分寸。”云小桃握了握她的手,转头看向月无尘,“我们得准备一下。”
月无尘点头:“易容,夜行衣,迷药,还有……”他顿了顿,“你需要一件能证明身份的东西。万一被撞见,得有合理的说辞。”
云小桃看向那半截玉佩。这或许是钥匙,也可能是祸端。但眼下,没有更好的选择。
“就它吧。”她将玉佩贴身收好,“另外,嬷嬷,我需要你帮我找两套太监的服饰,尽量合身。还有宫中的对牌和路线图。”
陈嬷嬷在宫中多年,这些倒不难。她翻箱倒柜,找出了早年收着的旧衣物,又凭着记忆画了张简略的宫禁图,标明了侍卫巡逻的时辰和路线。
“西边角门今晚是王公公值守,他受过老爷的恩惠,或许能通融。但只能进出一次,且必须在子时前回来,否则换班后就难了。”陈嬷嬷忧心忡忡。
“足够了。”云小桃换上灰色的太监服饰,将长发全部塞进帽中。月无尘也换了装束,他身量高,普通的太监服有些短,但夜色中不细看倒也难辨。
两人对镜整理。云小桃本就面容清丽,此刻压低了帽檐,遮住眉眼,倒像个清秀的小太监。月无尘气质太出尘,她抓了把灶灰,示意他抹在脸上。月无尘眉头微蹙,但还是照做了。
戌时将至,天色完全暗了下来。秋夜的风已带寒意,卷着枯叶在巷中打旋。云小桃最后检查了一遍随身物品:半截玉佩、鲛人泪、月无尘给的几枚冰针(虽威力大减,但足以让人短暂僵直)、一包陈嬷嬷准备的迷香粉。
“走吧。”她推开院门,回头对陈嬷嬷轻声道,“嬷嬷,保重。”
陈嬷嬷含泪点头,看着两人身影没入夜色,双手合十,低声念佛。
皇宫西角门,果然只有一位老太监守着。他提着昏暗的灯笼,看见两人走近,眯眼打量。
“王公公。”云小桃压低声音,将一块碎银和一封陈嬷嬷写的短信递过去。
王公公借着灯光看了信,又看了看云小桃帽檐下的脸,神色变了变。他迅速收起银子和信,侧身让开条缝,低声道:“一炷香,杂家换岗。子时前必须回来。”
“多谢公公。”云小桃与月无尘闪身而入。
宫墙之内,是另一个世界。夜色中的皇宫比白日更显森严,高耸的殿宇如同蛰伏的巨兽,长廊下悬挂的宫灯在风中摇曳,投下幢幢魅影。远处有诵经声隐隐传来,伴随着清脆的磬音——法事已经开始了。
两人贴着墙根的阴影疾行。月无尘虽力量被压制,但身法依旧轻灵,如猫般无声。云小桃这具身体虚弱,但胜在娇小灵活,又有月无尘不时提携,倒也能跟上。
按照陈嬷嬷的路线图,他们避开主要的宫道,专走偏僻小径。偶尔有巡逻的侍卫经过,便提前躲入假山或树丛。宫中守卫比想象中森严,尤其是靠近冷宫和棠梨宫的区域,几乎五步一岗。
“看来皇后很在意这两个地方。”月无尘传音道。
云小桃点头。思过亭在冷宫东侧,他们此刻在冷宫西边。要去凤仪宫,必须穿过大半个后宫。
“先去思过亭看看。”她改了主意。皇后亲自出席的法事,或许能窥见一些端倪。
两人折向东方。越靠近思过亭,诵经声越清晰,空气中也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亭子建在一片荒芜的池塘边,此刻灯火通明,十余名僧人盘坐诵经,木鱼声整齐划一。亭外围着不少宫人,皆垂首肃立。
云小桃和月无尘躲在远处一棵老树后,借着枝叶遮挡望去。亭中设了香案,供着两个牌位,隐约可见“云氏舒妃”“云氏才人”的字样。香案前,一个身着素色宫装、头戴白花的女子正拈香行礼。她身段窈窕,侧脸在灯光下美艳端庄,只是眉眼间透着几分难以亲近的冷厉。
皇后。
云小桃屏住呼吸,仔细打量。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个世界的“仇人”。皇后约莫三十许,保养得宜,但眼角已有细纹。她拈香的动作优雅,神情悲悯,仿佛真在为两位“故人”哀悼。可云小桃注意到,她的目光偶尔会飘向香案上的某个位置——那里除了牌位,还放着一个锦盒。
锦盒不大,紫檀木制,雕刻着繁复的花纹。皇后每次看向它,眼神都会细微地波动一下,像是警惕,又像是……期待。
那里面是什么?云小桃直觉与净化之钥有关。
皇后上完香,又对着牌位说了几句“妹妹安息”之类的话,便扶着宫女的手起身。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一旁,与护国寺的主持低声交谈。云小桃凝神去听,但距离太远,只断断续续捕捉到几个词。
“……怨气未散……需以佛法镇压……那物件还需在宫中供奉七七四十九日……”
“……娘娘放心,贫僧已设下结界,寻常邪祟不敢近身……”
“……有劳大师。待此事了结,本宫定为寺院重塑金身……”
皇后又与主持说了几句,这才在宫人簇拥下离去。方向正是凤仪宫。
僧人们继续诵经,木鱼声在夜色中传得很远。宫人们也陆续散去,只留两个小太监在亭外守着灯火。
“机会。”月无尘低声道。
两人等了一会儿,见守卫的小太监开始打哈欠,悄悄绕到亭子另一侧。池塘水已干涸,露出黑黢黢的淤泥和枯荷。月无尘指尖弹出两枚冰针,精准地射中小太监的脖颈。两人身子一软,无声倒地。
云小桃迅速闪入亭中。香案上香烟袅袅,牌位冰冷。她的目光落在那紫檀锦盒上。盒子上着锁,是精巧的机关锁。
“能开吗?”她问月无尘。
月无尘审视片刻,摇头:“需要钥匙,或者暴力破坏。但一旦破坏,立刻会被发现。”
云小桃不甘心,伸手想拿起锦盒掂量。指尖刚触到盒面,胸口的羽蛇图腾骤然发烫!与此同时,锦盒内部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仿佛琴弦震颤的嗡鸣!
是净化之钥!或者至少是与之密切相关的东西!
她强压激动,仔细查看锦盒。盒子底部刻着一行小字:“镇于思过亭,非诏不得启。”落款是一个印章,纹路正是羽蛇图腾的简化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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