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意刚抬起来的脚又落回原处,她拢了拢身上垂顺的暗纹旗袍,又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珍珠发簪,才笑着回身应道:“大姐姐有什么吩咐,尽管说就是。”
周嵌玉靠在沙发扶手上,一手轻轻搭在隆起的肚子上,抬眼对着还留在厅里的两个妹妹笑道:“绮玉,你同碧玉去二楼画室看看我同碧玉画的画,我就在这里同宝意说两句话,不碍事儿。”
周绮玉本就带着碧玉在一旁说话,听见这话连忙点头应了,对着宝意笑了笑,拉着碧玉轻手轻脚退到了外间,顺手带上了半开的厅门,把喧闹一并隔在了外头。
厅里瞬间静了下来,这时一阵风从半开的玻璃窗吹进来,拂得纱帘轻轻晃了晃。
周嵌玉招了招手叫宝意坐,亲手给她倒了一杯凉透的茉莉香片,推到她手边,才开口道:“我瞧着方才阿爷同你说的话,你也听见了?”
宝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香清润,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清爽了不少。
她放下茶盏点点头,声音依旧清清淡淡:“阿爷的话我记清楚了,回去就原原本本转告给阿妈。”
周嵌玉笑了笑,指尖轻轻摩挲着瓷杯的杯沿。
“宝意,今天这事,多亏了小姑姑想着,提醒我叫人去给阿爷报了信,不然等生米煮成熟饭,我们再想收场可就难了。碧玉年纪小,遇事慌得没主意,要不是小姑姑帮衬着,我这怀着身子,怕是连这点阵仗都撑不住。”
宝意垂着眼,笑了笑:“大姐姐说的哪里话,本来就是咱们周家自己的事。阿妈常说,当年要不是阿爷帮衬着我们朱家,我们一家子也未必能有今天,如今不过是顺手帮这点小忙,本来就是该当的。”
周嵌玉看着她沉稳得体的样子,心里忍不住暗暗点头。
难怪都说她这表妹近来懂事许多,不愧是小姑姑的女儿,果然是半点不错的,半点没有年轻人的毛躁,说话做事都稳当得很。
她顿了顿,语气也放得温和了些:“话是这么说,情我们却记着。我还有一件事要麻烦你,你回去替我给你阿妈带句话,就说等我得空了请她来家里吃顿饭,我还有话要同她好好说。”
“这有什么麻烦的,我一定带到。”宝意爽快应了,抬眼看向周嵌玉隆起的肚子,又笑着添了一句,“看着大姐姐这肚子,想来预产期也近了,到时候可得叫人提前给我们家递个信,我也好跟着阿妈过来陪你。”
说到孩子,周嵌玉脸上也浸出几分温柔的笑意,她低头摸了摸肚子,那里的小家伙恰好动了一下,顶得她手掌轻轻一鼓。
她笑着摇摇头:“还得半个多月呢,就是这两天总往下坠,坐着也累,站着也累,想来是快了。到时候少不了要麻烦你们过来帮衬。”
姐妹间的贴己话是这么说,但等孩子真生下来,这可是表姐同利显扬的第一个孩子,还不知要调来多少佣人看顾。
两人又随口说了几句闲话,宝意见周嵌玉坐着都有些费力,便知趣地起身告辞:“大姐姐也累了,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改日再来看你。”
周嵌玉点点头,却一把拉住宝意的手,指节微微收紧,像是怕她立刻走了似的。
“宝意,还有一件事,我要同你说。”
宝意见她神色慎重,目光沉沉地望着自己,便屏息听着,心跳也不由得跟着紧了一紧——
“那黄婉秀是六年前投奔到咱们家的,她在投奔咱们家之前,曾得到一位神秘好心人的资助。”
周嵌玉话一顿,并没有急着往下说,只拿眼静静看着宝意,片刻后,却忽然说起另一桩事来——
“其实上次朱家在傅家的码头货仓出了事,小姑姑就曾同我通过电话,我让你姐夫查了这件事,碰巧了,查到你未婚夫陆景明同濠江那边关系匪浅。他敢做走私的勾当,是因为身后有人给他撑腰。”
宝意指尖微微一顿,握着茶盏的手不自觉收紧了些,温热的瓷杯衬得她指尖反倒泛起一点凉意。她抬眼看向周嵌玉,声音稳得住,只有自己知道,心已经沉了沉:“大姐姐这话……是在给我提醒?”
周嵌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语气带着几分惋惜,也带着几分笃定:“我听小姑姑说你同陆景明定亲也有些年头了。这些年小姑父看他,总觉得他性子温和靠谱,可他不知道,他私下里做的这些事......”
“我原先查到一些事情有关联,只当是巧合,可黄婉秀那资助人的手笔,和陆景明往濠江走货的路子隐隐能对上,我怕……你是被他蒙在鼓里了。”
她顿了顿,看着宝意发白的唇角,终究还是把话说透了:“宝意,你是我妹妹,我不能看着你往火坑里跳。当初资助黄婉秀那人和陆景明跟着的那人,是同一个人,就是我姨妈家,曼姿表姐的丈夫,何峻年,那人看着体面,内里黑得很。陆景明跟着这样的人,他自己又如何能得善终。这门亲……你该早点想清楚。”
宝意垂着眼沉默了半晌,指尖把瓷杯攥得微微发烫,直到茶香浸透了指腹,才慢慢开口:“大姐姐,我知道你是为我好。这事……我会回去同阿妈商量一下,再做打算。”
周嵌玉也不催她,只松开了攥着她手腕的手,替她理了理袖口方才揉皱的细边:“我也知道这事太突然,换做是谁听见了都要懵一懵。你回去慢慢想,但你要同一个人结婚是要慎重的。宝意,你记住,千万不能因为舍不得这点情面,就误了自己一辈子。”
宝意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清润的茶香压下了喉间发紧的涩意。
她抬眼笑了笑,那笑意虽淡,却稳稳妥妥:“我懂的大姐姐,这些道理我都明白。你放心,我心里有数,不会拿自己终身大事糊涂的。”
她说罢,又想起什么,微微倾身问道:“黄婉秀那边……那个资助人同陆景明背后的人是何峻年。你和姐夫那边,有没有实锤的凭据?”
周嵌玉闻言点点头,从手边的手包里翻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笺递过去:“这是你姐夫托人从濠江带回来的手记,上面记着去年陆景明走货的时间和船号,你可以拿回去同小姑姑看看,你心里有个底,也好叫她心里有个底。”
宝意接过信笺,指尖触到纸页上微硬的质感,那纸面并不厚,却因折得齐整而带着一点挺括的分量,仿佛把一件极要紧的事沉甸甸地压在了她手心里。
她并没有当场拆开来看,只不动声色地将信笺折好,妥帖地塞进了旗袍领口的暗袋里。
她隔着衣料轻轻按了按,确认放稳了,才抬眼对着周嵌玉欠了欠身,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波澜:“多谢大姐姐,今天这话,我记在心里了。我先回去了,改日再来看你。”
说罢,又见周嵌玉腿上搭着的薄毯滑了些下来,便弯下腰替她拢了拢,将毯角仔细掖在她身侧,动作轻缓而自然,倒比说什么关切的话都显得妥帖。
周嵌玉点点头,扶着腰想要起身送她,宝意连忙上前按住她的肩膀,手掌在她肩头轻轻一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推辞的体恤:“大姐姐你快坐着别动,我自己走就好,不用送。”
周嵌玉见她执意不肯,便也不再坚持,只倚回沙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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