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芷跟着静嬷嬷穿过甬道,穿过那片枯黄的草地,走到了节度使府的正院。
正院比她住的后院要宽阔得多,廊下立着两排兵器架,上面插着刀枪剑戟,刃口在秋阳下泛着冷森森的光。院子里站着几个护卫,个个腰佩弯刀,身形精干。
静嬷嬷带着她走到书房门前,两个护卫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阿十正抱着那摞账册从书房里走出来。她的脚步很稳,神情冷淡,和每一次拨完算盘时的模样没有任何区别。
她看见了谈芷,目光在谈芷脸上停了一瞬,什么都没有说,甚至没有点一下头,便目不斜视地擦肩而过。
谈芷跨过门槛,走进书房。静嬷嬷跟在她身后,将门缓缓合上。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
这是她第一次见赵延度。镇西镇北节度使,手握三镇精兵,坐拥西北半壁山河。他将云家满门抄斩,给朝廷上奏称朔方已破,一句话就让她的便宜舅舅将她这个外甥女送到了自己府上。
他穿了一身鸦青色的常服,料子是上好绸缎,但穿得随意,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的带子,没有佩玉也没有挂饰,看起来像是刚刚从内室出来。
头发束得也不严整,几缕灰白相间的碎发从鬓边垂落下来,搭在微微凹陷的太阳穴上。眉眼深刻,眉骨很高,眼窝微微凹陷,瞳仁颜色很深,几乎和瞳孔分不出界限。
他执着一卷书,靠在太师椅上,姿态闲散得像一个赋闲在家的文官。
可他身上透出来的不是文官的气度。是一种更沉的、更锋利的、从骨血深处渗出来的东西,一种被岁月和杀伐磨得极薄的锐利。
他抬起眼来看谈芷,谈芷上前见礼,姿态恭敬,声音平稳。
“来府上几日了?”赵延度开口。他的声音中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从容。
“今日是第三日。”谈芷答。
“你也可怜,这么小就失了父母。”赵延度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案角那尊青铜香炉上。
他看了静嬷嬷一眼,静嬷嬷会意,转身从旁边的多宝阁上取了一支香,在烛火上点燃,插-进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来,在书房安静的光线里打着旋。
“郑家设坛的事,我听底下的人说了。”赵延度靠回椅背上,手指在书页的边缘漫不经心地摩挲着,“你是忠勇遗孤,驱邪?驱什么邪?”
“你舅舅郑隽自知这事做得不妥当,倒也识趣,来向我请罪。我也没什么好罚他的,就说,你们郑家小,不如将女儿送到府上来。小六就要出嫁了,我心里也寂寞。”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谈芷身上,“若他们送来的是你那表姐,住两天回去便是。有父有母,我也不会强夺别人家的儿女。可你舅舅把你送来了。可见,他们并不把你当成骨肉。”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放轻了几分,像是在说一句长辈对晚辈的体恤话,可他的眼睛没有变,依旧是那种从骨血深处透出来的阴郁和锐利。
“你没有舅父庇护,不过不用怕。往后,我就是你的父亲,我来护着你便是。”
香炉里的那支香烧到了一半,香灰无声地落在炉底的细沙上。
静嬷嬷站在谈芷身旁,用一种恰到好处的恭敬语气轻声提醒:“十一姑娘,快叩头吧。”
谈芷跪下去。她的膝盖触到书房冰冷的地砖,双手交叠放在额前,弯腰叩了第一下。额头碰在地砖上,凉意从额头传到脊背。她叩了第二下,第三下。
她想,七姑娘也曾这样叩头吗?大姑娘也曾这样叩头吗?她们跪在这块地砖上认赵延度为父,叩下头去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三个头叩完,书房陷入片刻的静默。香炉里的青烟在空气中盘桓,赵延度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跪在地上的谈芷。
“十一姑娘,该改口了。”静嬷嬷又提醒了一声。
谈芷闭上眼睛,将那两个字从喉咙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推了出来:“义父。”
赵延度笑了。那个笑容来得很自然,像是真心实意地高兴,“好,好女儿。快起来。”
谈芷站起来,看见赵延度从太师椅上起身,走到书架旁边。
书架上不只摆着书,还横搁着一柄长刀。刀鞘是乌木的,上面镶着几颗暗沉沉的玛瑙,刀柄上缠着被岁月磨得发亮的皮绳。
他取下那柄刀,一手握鞘,一手握柄,慢慢将刀从刀鞘里抽出来。刀刃上掠过一道寒光,在书房昏暗的光线里一闪,像一道无声的闪电。
那光打在谈芷的脸上,她甚至能感觉到刀刃上的凉意,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像一根无形的针扎在皮肤上。
“既然做了我的女儿,日后就不可再肆意妄为。”赵延度将刀刃抽出三寸,手指在刃口上轻轻抹过,像是在抚摸一只猛兽的皮毛,“静嬷嬷,你要多教她。”
“是。”静嬷嬷颔首。
“好。”赵延度将刀推回鞘中,那一声卡榫入位的脆响让空气都跟着震了一下,“你和小九小十住在一个院子。她们磕头认父的时候,我送小九一套金针,送小十一把算盘。她们都很喜欢。”
他把刀递过来。乌木刀鞘上镶着的玛瑙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幽微的暗红色,像是凝固了的血滴。
“为父送你这把宝刀,如何。”
谈芷伸出双手接过那柄刀。
刀的分量比她想象的要沉,沉得她手臂的肌肉微微绷紧。
她低头看着刀鞘上那几颗暗红色的玛瑙,恍惚间想起,她父亲的刀也有这样的分量。她先前拿不动,今日竟然能拿动了。
谈芷抬起头,朝赵延度微微一笑,“多谢义父,我很喜欢。”
“好。”赵延度重新靠回椅背上,朝静嬷嬷摆了摆手,“静嬷嬷,你出去吧。”
静嬷嬷应声退下,门轴转动的声音短暂而沉闷。
谈芷的心,跟着那门阖上的声响轻轻一跳。
书房里只剩下赵延度和谈芷两个人。
那支香已经快要烧完了,最后一截香灰无声地塌落下来。
“十一,”赵延度开口,语气比方才更轻了些,像是卸下了几分节帅的架子,换上了一个温和的父亲的面孔,“义父待你不薄,你有什么话,都可以和义父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刀上,又移到她的脸上。
“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谈芷握着那柄刀,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她的指尖能感觉到刀鞘上玛瑙的凉意,也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
谈芷知道朔方还没有破,知道赵延度谎报军情,犯上欺君。
赵延度先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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