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窗外那棵枇杷树的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偶尔有一滴积水从叶尖滑落,打在青砖地上。
阿七没有看谈芷,她的目光落在铜镜里自己那张苍白的脸上,又像是穿过了铜镜,落在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谈芷等了片刻,开口打破了沉默:“都是云氏故旧,我不瞒你。前天晚上,我初入府,在府上乱转,凑巧撞见惠嬷嬷带你到那处院子。我听她说得玄,怕你有什么不测,便去瞧了一眼。”
阿七的睫毛动了一下。
“我从门缝里瞧见,你在那棵大槐树下烧纸祭祀。”谈芷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扇虚掩的门,“七姑娘,你在祭拜谁?”
阿七沉默了片刻,“大姑娘。”
“节度使府的大姑娘,是谁?”谈芷追问。
阿七伸手将铜镜前散落的几支银簪一支一支地收进妆奁里,动作很慢,像是在借这几下机械的动作给自己攒说话的力气。
然后她转过身来,看着谈芷的眼睛。
“是我的姑姑。”
大姑娘是节度使府最早收养的义女之一,身份来历都不清楚。
只听阿九含糊地提了一句,说大姑娘原本是官妓,后被节度使收养。
“敢问七姑娘,姓甚名谁?”谈芷问。这句话她问得很郑重,像是在问一个决定命运的暗号。
阿七看着她,眼睛里翻涌着太多复杂的东西。片刻之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却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坦荡:“我本姓谢。就是那个十几年前出了贪墨大案的谢家。”
谈芷的眉心动了一下。十几年前她还太小,但她听父亲谈孟提起过。
谢家的贪墨案牵连极广,据说谢家家主谢蕴在户部任职期间贪污军饷数百万两,被抄家下狱,满门获罪,男丁斩首,女眷充入官妓。
那是当年震动朝野的第一-大案,也是皇帝用来清洗旧臣的一把刀。
“出事那晚,我不过五六岁。”阿七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桩和自己无关的旧事,“乳母抱着我走夜路,从谢家后门的小巷里钻出去,一路送到了云家。云夫人把我藏在学堂里,给我换了名字,换了衣裳。”
她扯唇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半分笑意,“从那天起,我就不姓谢了。在云家,我叫云昭。云夫人从来不和我提谢家的事,我自己也忘了。小孩子嘛,忘得快。和学堂里别的孤女一起念书、写字、学诗、学道理,无忧无虑地长大,和寻常姑娘没什么两样。直到前段时日,云家也一朝覆灭。”
“云家的罪名也是……”谈芷喃喃。
“贪墨军饷,通敌资敌。”阿七说这两个词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冷得像刀锋。
谈芷全明白了。谢家的罪名是贪墨,云家的罪名也是贪墨。谢家亡了,收留谢家遗孤的云家也亡了。两桩相隔十几年的冤案,用同一条罪名穿了起来。
“冤案像诅咒一样落在我的头上。”阿七的声音微微发-抖,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我回到成为废墟的云家的时候,忽然就明白了我的姓,也明白了我的名。”
她名昭。昭雪的昭。她姓谢,也姓云,两家的冤案系于她一个人身上。
谈芷沉默地看着她,暗道,原来她身上的担子这么重。
“很多事,我也是这几个月才知道的。”阿七的语气恢复了些许平稳,“比如我的姑姑。当年她进节度使府,不是认贼作父,而是要报仇雪恨。”
“她是谢家被抄之后充入官妓的女儿家,赵延度看中了她,把她收进府里当义女。她没有拒绝。她想方设法接近他,查谢家的案子,收集证据,递出去,递到京城,递到御前。”
她顿了顿。
“后来她的身份暴露了。赵延度亲手把她锁在那座院子里,不许任何人靠近。再后来,她就吊死在了那棵槐树上。”
窗外吹进来一阵风,吹动了梳妆台上那盏油灯的火苗。光影在阿七脸上晃了一下,将她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两半。
谈芷看着她的脸,仿佛看到了她那耗尽生命的姑姑。她不由得说了一句:“七姑娘,你要保重自己。”
阿七惨笑了一下。她抬起眼,用一种谈芷不太能完全读懂的目光看着她。
“我知道,你也觉得我像她,对不对。”
谈芷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我没见过我的姑姑。”阿七低下头,用手指摩挲着妆奁上一支素银簪子的花纹,“但我知道我们很像。命运像,长相也像。也是因为这样,我能进节度使府。”
“惠嬷嬷在街上看见我的时候,脸都白了。她以为见了鬼。”
七姑娘的手指苍白,微微发颤。
谈芷犹豫了一下,走上前轻轻拢住她的指尖。
两个人的体温都偏冷,但是握在一起时,奇异地升起了一些热度。
谈芷用很轻很轻的声音温柔地说,“昭昭,你想不想吃一块云樱落雪团。”
七姑娘睁大的眼睛中掉下一颗泪来。
谈芷轻轻地抱住她的头。
七姑娘痛痛快快地哭了起来。
谈芷回到丁字院的时候,算盘声还在稳定地敲打着,和阿十往日里任何一个午后没有任何区别。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珠子碰撞的声音又急又密,像是夏天的暴雨打在芭蕉叶上。
她入府那晚,这规矩而稳定的声响就陪伴了她片刻。此刻这声音响着,让她觉得心安。
她推门走进正房。阿十坐在方桌后面,手边摞着厚厚的账册,封皮有新的有旧的,最上面一本翻开到一半,账页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字。阿十的手指在算盘上翻飞,头也不抬。
“阿十,你成日不得闲,是在算什么账目?”谈芷在她对面坐下来。
阿十的手指没有任何停顿,“要打仗了。军需粮草不够,朝廷拨不下来,赵大人只能另想办法。”
“能另想什么办法?”
“要么苦一苦百姓,要么逼一逼商人。”阿十说话还是那么直截了当,干脆利落地陈述事实。
谈芷的目光落在她手边的账册上。最上面那一本的封皮上,墨笔写着两个端正的大字:广源。
她的目光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眼,用不经意般的语气问:“赵大人是想苦一苦百姓,还是逼一逼商人?我听说,因为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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