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砚舟在躺平被看和拿余光偷瞄萧云琅之间,选择了翻身。
他背对着萧云琅,假装自己已经睡了,等着太子离开,自己心跳好平复。
不过这么一躺,发丝落下去,他热意未消的耳朵就更显眼了。
白润的耳垂上沁着红,透着一层薄薄的胭脂色,一瞬间像极了萧云琅腰间的玉佩。
太子殿下就钟爱这种颜色,像从雪下隐出的红梅,又像初春桃花最嫩的尖儿,他把玩玉佩的时候,就爱摩挲揉弄白玉里这一点红。
反反复复,直到让玉染上他掌心的温度,暖得似要化脂。
萧云琅盯着江小公子的好颜色,不自觉动了动手骨,而后摸上了腰间微凉的玉,轻轻按了按。
江砚舟闭着眼,却根本睡不着,**萧云琅是不是还在看他,只是自己身子紧绷,因为萧云琅的存在感太强了。
只要他在这个屋里,自己好像就无处可藏,哪怕蜷成一团,也躲不开萧云琅灼灼的目光。
江砚舟手指扣紧被子,虽然合着眼,但呼吸显然在微微战栗。
直到他听到身后传来轻微的书页响动声。
……是萧云琅翻着册子,接着他刚才的地方在往下继续看?
那,他应该没有盯着自己了吧?
江砚舟蜷起来的腿微微动了动。
一旦知道萧云琅的视线没有直直停在自己身上,他心里就开始放松,耳根的热意也没那么高了,红晕在徐徐散开。
萧云琅看着他时,他会紧张,但只要不在意他,那么跟太子同处一室又能格外安心。
鼻尖似乎还能嗅到一点淡淡的雪松香……
先前还觉得根本没法睡觉的江砚舟就在这若有若无的香味里一点点合上眼,沉入了梦乡之中。
萧云琅食指隔着书页,看着江砚舟紧绷的身体放松,玉白的耳廓恢复如初,呼吸也平稳下来——没错,他只是随意翻了翻册子,压根儿就没看。
目光从始至终都盯着江砚舟。
萧云琅单手阖上书,坐在床边,就这么不远不近待着,须臾后,忍不住用指尖勾起了他一缕翻身时被扰乱的发丝。
江小公子这么聪明,但怎么轻易就被他哄过去了呢?
萧云琅感受着手指上乌黑墨发的柔软,又小心将这一点青丝放下,熄了屋中烛火,无声无息出去了。
风阑在外间,低着头,一声不吭。
萧云琅抬了抬手里的册子:“他有
点心眼都花在这些事上了,不怪你。
风阑欲言又止,但到底没敢多说。
他刚才依稀听了些主子间的私语,这都没什么,反正对皇帝大逆不道的话太子殿下也没少讲。
但后来……传出了一两下床板的动静。
他不太愿意想什么事需要床板发出动静。
但是脑子有时候真的不受控制。
如果什么时候萧云琅让他们对江砚舟的称呼彻底改口,他大约也能波澜不惊了。
南苑里彻底变得静悄悄,陷入沉眠,但从前头的知府衙门到后头的住宅,好些地方都还点着灯,忙忙碌碌。
宋意存的尸身不能在牢房里放着,仵作验过后,替他收拾整理好,连夜便葬了。
能葬去宋家祖坟那边,还能有块墓碑,已经是宋意存生前不敢想的事了。
宋家大部分主事的人都还被关着,没人知道宋意存已经没了,萧云琅不让消息扩散,因此隔天江砚舟到了府衙,没有听到任何对宋意存的议论。
给朝廷的奏报已经送走,如今他们这边整理证据,也是看看有没有哪些东西,在日后某些地方或许还能派上用场。
江砚舟昨晚被抓了包,今日临近傍晚,还有点叹息,觉得今晚多半是没法再偷偷做事了,没想到萧云琅主动开口,让他饭后可以在办差院里多留一炷香。
江砚舟有些讶异地眨了眨眼。
萧云琅:“这一炷香留了,回去就要按时睡觉,否则……萧云琅停了停,道,“否则风阑自责不已会跪着求罚。
风阑十分配合,满脸沉重,当场就有要直接跪一个的架势。
江砚舟连忙拦住他,立刻连连点头,表示自己绝不在被窝里偷偷摸摸翻书,一定好好睡觉。
萧云琅肯让他多坐一炷香,已经是意外之喜,毕竟在床榻上不能用笔墨,还是没有坐在案前方便。
他们这边仍在伏案疾书,几日后,琮州的第一封奏报终于入了京。
即便是永和帝本人,也以为带来的消息只跟舞弊案有关。
可等他翻开文书,额上的青筋就越跳越厉害,越跳越厉害。
那苍老的青筋鼓鼓暴起,整张脸涨得紫红,怒目圆睁,纸张被他抖出了声响,每一行字都会让他的怒意再上一层楼。
他一手抓过拿作为证物的书信拆开,在那之前,他都还有点不可置信。
但事实让他不得不信。
好啊,好啊!
仲清洑好一个仲清洑!
他亲自提拔起来遏制世家的官员结果早就背着他跟江家勾搭从大启的土地往自己的袋子里狠命地捞钱!
文书上说姑且算了一个数这还是姑且!
永和帝气得头晕眼花扶住了突突刺疼的脑袋呼吸急促得像随时能断吓得太监总管双全连忙来给他顺气。
“陛下陛下保重龙体可别把自己气坏了啊!”
双全拍背拍心口又扇风还张罗来参茶永和帝气得茶盏都端不稳勉强送了一口好半天才缓过来。
虽然永和帝差点气晕但幸亏没气糊涂。
如今他重启了锦衣卫近些日子宫里内外防都是锦衣卫和禁军换着来今日贴身护卫的是锦衣卫那正好。
永和帝立刻传旨召内阁所有阁臣就说琮州舞弊案的消息到了要他们来议事。
等所有人都到齐后在众人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永和帝当场把奏折摔在了江临阙脸上。
条条罪状直指江家魏承嗣在短暂的震惊后随即狂喜。
私茶这可是杀头重罪!
江临阙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被锦衣卫直接拿住下了诏狱后宫中江皇后也被禁了足。
魏承嗣则在前朝联合他们的世家党羽对江家口诛笔伐务必要按死这位从前朝开始就跟他斗了好几十年的死敌。
而寒门也跟着魏家一起所谓墙倒众人推各种**的折子一夕之间如雪片纷至沓来有理有据的、纯粹跟着言官指责两句的热闹非凡。
朝中跟江家有旧的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就怕牵扯到他们有些机灵点的已经带着礼物去找魏家了。
魏承嗣这些天可是扬眉吐气这第一世家的位置也该轮到他们魏家来坐坐了。
江家家宅被封永和帝勒令搜查但奇怪的是他竟然放过了江家大公子江隐翰甚至没有暂时停他的职只说等琮州钦差回来后再审他。
江临阙在诏狱待了两天又被移到刑部大牢江隐翰在外面急得团团转听闻消息艰难打通关节去牢里见了江临阙一面。
江阁老被卸了官袍穿着素衣看起来并没有受什么刑
他已经过了最难捱最惊愕愤怒的阶段那些激烈的情绪已经在诏狱里燃尽了。
和一身官服却满面焦急憔悴的江大公子形成鲜明对比。
江临
阙喝了江隐翰带进来的酒,吃了两口菜,放下筷子,神情居然没有在狱外那么慑人,他缓声问:“知道陛下为什么暂且放过你吗?”
江隐翰着急的眼神滞了滞。
他知道,但不想说,也不想承认。
江临阙见他不答,意味深长地看向他:“你担得起江家吗?”
——永和帝觉得他担不起江家,为了防止魏家迅速做大成下一个江家,因此暂且留下了他。
江隐翰袖袍底下的手慢慢收紧成拳。
江临阙倒了杯酒,酒声泠泠,他突然说:“玉儿是个好孩子,未来成就会远超于你。”
江隐翰要伺候父亲用饭的手一抖,筷子砸落在地,他骇然抬头,对上了江临阙的眼。
那双眼平静得让他害怕,让他战栗不休。
因为他明白了江临阙的意思。
玉儿是江隐翰的孩子,如今这孩子四岁了,开智早,很早慧。
而江临阙还在说:“宁州旁支里,十三郎也是个优秀的孩子,神童之名可比当年柳鹤轩,假以时日,能成大器,有他们在,江家还有以后。”
江隐翰呼吸急促起来:“爹、我、我……”
江临阙把方才倒的那杯酒递到了江隐翰手里:“你是我一手带大的,如果再给你十几年,你能领江家,但现在的你,还不行。”
江隐翰眼眶瞬间红了,端着那杯酒,不住颤抖。
现在的他还不行,所以呢,所以——要他替江临阙**吗?
要他担了琮州以及其余所有罪名,把江临阙摘得干干净净,他为父尽孝,为家尽心,然后**吗?
永和帝在赈灾里去了上官家,但是没有动苍州田税,如今轮到江家,也不会去动宁州田税。
因为其余世家还能成势,动田税是要所有世家的命,到时候门阀会尽数团结起来,不再内斗。
只要田税还在,宁州江家的根基就还在。
江临阙活着,哪怕罢了他的官,他都有东山再起的可能性。
江大公子么……还差了点。
那杯薄酒成了催命的毒,江隐翰端在手里,喉咙却已经被烧烂毒穿了。
“江家需要延续,儿啊,”江临阙道,“到了你该选择的时候了。”
江隐翰不知道自己怎么把那杯酒喝下肚的,可能是从小惧怕父亲的威严,已经让他无论如何翻不过这座山。
江临阙看着他喝下酒,表情就跟当初送江砚舟出嫁时一样,难
得露出几分所谓父亲的温和。
“等江砚舟回京,你让他来见我。”
江隐翰还沉浸在惊怕中,满脸茫然抬头。
江临阙端坐在草席上,眼中的精光不减:“他去太子府,换粮之事暴露,他去琮州,私茶就被发现。”
“陛下摔在我跟前的折子,说仲清洑涉嫌舞弊案,被扣拿,结果追查中发现了私茶和与江家勾结之行径。”
江临阙因为这可笑的说辞笑出了声:“若不是早有准备,怎么可能把舞弊案扯到仲清洑身上?太子分明早已知晓!生意没出岔子,那究竟是谁出了问题,我们至今没找到的奸细,在哪儿呢?”
江隐翰整个怔住了。
江砚舟就是那个泄密人?
但怎么可能!他分明什么都不知道,十岁之后,他连江临阙的书房的门都没再摸到过!
他如何能办到,又如何敢把江家卖给太子!
江临阙叹出今天第一口气来:“我们都看错他了啊。”
狱中阴冷,寒气入体,如附骨之俎,要把这里每个惶惶不安的人吞没。
江大公子浑浑噩噩走出牢门,他身形不稳,面色惨白,走出好一段后,他突然弯腰,低头吐了起来。
他胃抽搐地疼,把方才喝下去的那点酒吐了干净,又再度烧了一遍他的心肺。
等江隐翰痛苦地抬起头时,他看着天光,已经是泪流满面。
他起名“隐”,意为谦逊、隐忍洞察,可待时机。
他跟着江临阙,学什么都尽心,现在的他真的还担不起整个江家吗?
皇帝觉得他不足为惧,而他父亲,也觉得为了江家的延续,他可以**。
可他想起阴暗的牢房,又看着眼前触手可及的光。
他不行吗,真的不行吗?
为什么是他**,为什么?
他想活啊,江隐翰痛苦地想:我想活啊!
他要一辈子待在父亲阴影下,跟江砚舟那个废物一样,被弃如草芥,就这么像尘埃一样被碾碎死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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