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市,得月茶楼。
午后刚过,茶楼里已经没有空桌。跑堂临时搬来几条长凳,连楼梯转角也坐满了人。有人捧着两文钱买来的《潜龙遗录传》,照着书页一句句对照台上的说书人,也有人根本不识字,只等醒木一响,便将瓜子与茶碗都放下,生怕漏听照川公子的半桩旧事。
虞听晚坐在二楼最偏的一张小桌旁,头戴遮去大半张脸的帷帽,身上穿的是普通官眷出门时会用的秋香色褙子。裴彻坐在她对面,也换了不起眼的深青长袍,只是腰背挺直,眉眼间没有半分与人挤桌喝茶的随和。跑堂过来添水时不敢多看,放下茶壶便走,显然已经将他当成了哪家脾气不好的贵公子。
秦照坐在邻桌,佩刀藏在外袍下,手边摊着一碟从未碰过的盐炒豆。缇珠则扮成虞听晚的表妹,兴致比查案的人还高,方才进门便买了一册薄书,此刻已经借着桌沿遮掩翻到第三回。
“姑娘,他们把你写的雪夜开仓改成了三进三出,陛下还在火里单手举起一根房梁。”她压低声音,将书推到虞听晚面前,“若再多印几回,只怕连白鹿都要开口说人话。”
“三进三出尚且有人相信,白鹿说话也不会太远。”虞听晚翻过一页,看到一幅粗糙插画。画上的裴彻宽肩长髯,手持一把比人还高的大刀,与本人没有一处相像,“陛下觉得画得如何?”
裴彻只看了一眼:“画匠与朕有仇。”
“臣倒觉得颇有威仪。只是这胡子长得太急,景和十一年陛下才十四岁。”
“虞卿若喜欢,回宫后可以照着画一张,挂在临照阁辟邪。”
他声音不高,缇珠却险些笑出声。台上醒木恰好拍响,说书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抑扬顿挫地讲完雪夜开仓,话锋忽然一转,讲起原册中从未出现的“赠玉救女”。
说是照川公子离开灾棚以前,遇见一名与母亲走散的女童。女童冻得发抖,手里只攥着半块桂花糖。照川公子将自己随身佩玉解下,交给女童作信物,又答应待天下安定,必派人接她回京,让她一生衣食无忧。
说书人讲得动情,楼下已经有人开始擦眼泪。旁桌一位老妇拍着孙女的背,感慨当今天子少年时便心怀百姓,难怪登基后能查出京仓蛀虫。
裴彻端着茶,脸上看不出被夸后的高兴。他听到“一生衣食无忧”时,眉心甚至轻轻皱了一下。
虞听晚隔着帷帽看他:“陛下当年可曾随身佩玉,又送给什么小姑娘?”
“那年朕身上最值钱的是一柄短刀。有人若敢抢,得到的不会是信物。”
“看来这也是他们提前写好的故事。只是送玉比开仓更容易冒认,明日宫门前大概会多出十几个拿着玉佩的姑娘。”
“听你的语气,倒像很期待明日宫门前站满拿着玉佩的姑娘。”
“臣只是想知道,对方为什么忽然替陛下添一桩风流旧债。”
裴彻放下茶盏,看向楼下说书台:“未必是给朕添。玉佩既是信物,认玉的人便能借此进入局中。幕后人需要一个不在宫里、身份干净,又能公开讲述旧事的人。”
说书人讲完一回,伙计捧着托盘沿桌收赏钱。铜钱落盘的声音连成一片,裴彻面前那桌却没有人动。虞听晚正准备从荷包里取两枚,旁桌一个布衣书生已经认出薄册中几处错字,当众与同伴争论起来。
“我看这位照川公子就是陛下。端王若真救过人,怎么从前一句也不肯提?如今《潜龙遗录》传遍京城,他才送药入宫,分明是想抢皇兄的功劳。”
另一人不服:“端王不提才是谦逊。反倒是新帝借兰台女官之手,把自己写成天命仁君,谁知道仓案是不是提前安排的?”
两桌人很快争得面红耳赤。说书人没有阻止,反而趁机又卖出十余本新册。虞听晚看明白了,这些故事不必让所有人相信,只需让人争论。争得越凶,《潜龙遗录》便传得越快,真假反而不再重要。
更让她在意的是,争论看似临时而起,靠近门口的几个人却总在恰当时候添上一句。有人提端王谦逊,便立刻有人说新帝查仓有功。有人质疑女史惑众,又有人从袖中摸出广义仓的验粮告示,证明书里所言并非全假。两边吵得热闹,话头却始终绕着裴彻与端王谁更配得上照川之名,像是有人事先教过他们该把众人的心思引向哪里。
秦照也发现了。他借着叫跑堂添水的工夫看过楼下,回来时将三粒盐炒豆摆成一排,低声道:“门口青衣、窗下灰帽,还有说端王谦逊的书生,三个人彼此不看,鞋底却都沾着同一种红泥。东市附近没有红土地,他们应当从同一处来。”
裴彻没有命人立刻拿下,只让秦照派人跟着。今日若在茶楼动手,明日市井传的便不是故事真假,而是皇帝因不喜百姓议论而抓人。
“陛下若现在站起来承认自己就是照川,今日茶钱大概都能免了。”
“朕若站起来,先免的是他们的脑袋。”
裴彻话虽冷,伙计第二次收赏时,他却趁众人都盯着说书台,将一片金叶压在茶壶底下。虞听晚看见了,没有当场揭穿。直到四人随人流离开茶楼,跑堂追到门口想把金叶还回去,她才回头朝裴彻笑了一下。
“陛下听人夸了半日,嘴上嫌弃,给的赏钱倒足够包下整座茶楼。”
“今日客满,若有人因听书丢了钱袋,账也会算到《潜龙遗录》头上。朕只是替你少惹一桩麻烦。”
“臣受教。原来替全场付茶钱,也是史官的功德。”
裴彻没有理会她,径直走进对街书铺。柜上摆着三种不同刻本,最早的一版只有雪夜开仓,第二版添了白鹿盟誓,今日新出的第三版才有赠玉救女。三版纸张不同,书页尺寸却完全一样,连每行字数也没有变化,说明刻版的人从一开始便为后续内容留好了空白。
书铺掌柜起初不肯说货源,秦照亮出大理寺查案的牌子后,他才承认册子来自城西永安坊的陈家刻坊。每日天未亮便有人送来新印本,现银现货,从不赊欠。卖不完的书也有人原价收回,所以全城书铺都愿意摆。
“送货的是谁?”虞听晚把三版薄册叠在一起,发现书脊处都粘着一点淡绿色细线。
“每回不是同一个人。有挑担的小贩,也有赶骡车的妇人。小店只认陈家刻坊的红签,不问送货人姓名。”掌柜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签条,“今日的货说是加印得急,纸墨钱涨了两成,午后还会再送一批。”
虞听晚闻了闻红签,上面除了朱砂,还有一股很淡的皂角香。那不是刻坊常用之物,倒像宫中洗衣局为防虫,在浆洗贵人衣料时加入的香液。
四人赶到永安坊时,陈家刻坊已经起火。
火势不大,只烧了后院两间堆纸的屋子。坊主带着伙计泼水抢救,街坊也在帮忙。秦照封住前后门,从未烧尽的纸堆里找出十二块新刻木版,正是《潜龙遗录传》前三回。可赠玉救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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