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习惯了。”
杭锦书头也不抬,将余下的种子撒完,径直走到小厮打好的水桶旁净手。
与顾凛错身而过时,胳膊倏然被一只灼热的手掌握住。
“锦书,明日是你的生辰。”
杭锦书僵了一瞬,偏首瞧他,一字一顿:“我不过生辰。”
她的生辰是爹取自抱养她的那日,是新生。
而今爹都不在了,这生辰,她也没必要过。
言罢,她挣开那只大掌,漠然离去。
手心的温绵的触感骤然消失,顾凛不自觉微拢了五指,缓缓收回了手。
恰在此时,小厮来报,说端王府来传讣告,缠绵病榻月余的端王于昨日薨逝,顾凛蹙眉,立时带着吉安出了府。
抵达端王府时,恰瞧见了一同前来吊唁的窦玉韬和岳令等人。
“怎么这样突然?”他沉声问道。
窦玉韬蹙眉:“听说端王自兵变那日被反贼重伤后便一直好不起来,沉疴愈重,吃了药也无用。”
闻言,顾凛双眸微阖,只觉端王的死有些蹊跷。
吊唁结束后,他并未离开灵堂,而是找上了端王妃。
王府正堂,一身缟素的端王妃双眼红肿,其女昭华郡主牵着年幼的小世子静默在一旁,神情麻木,再不似从前那般灵动活泼。
倒是那未满四岁的小世子,对生死尚且懵懵懂懂,见了顾凛,甩开他长姐的手朝顾凛奔去,抱着他的腿不撒手。
“清臣哥哥!你好久没来打马球了,是不是乔真儿那个臭丫头天天缠着你,不让你......”
“琮儿!不许胡说!”端王妃赶忙呵斥她儿。
顾凛垂眸,轻轻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嗓音温润:“殿下恕罪,待忙过这一阵儿我便来陪你打马球可好?”
“太好了!就我们俩,不带乔真儿去!好不好?”高琮露出两颗小虎牙,朝顾凛憨笑。
顾凛应他,抬头瞧了眼端王妃:“眼下我有要紧事谈,殿下去别处逛逛如何?”
端王妃眼睫轻颤,拭了拭泪,叫昭华郡主将高琮带了下去,又屏退了侍从。
待只余下他们三人时,顾凛开门见山:“娘娘,我犹记得姨母寿宴那日您尚还说起过端王的情状,说他有所好转,为何短短半月病情便急转直下?”
“大夫说,王爷被反贼的剑伤了要害,那几日......恐是回光返照。”
端王妃捂唇哽咽,望见顾凛神情凝肃,她回过味来,又惊道:“顾侯是觉着王爷死得蹊跷?”
顾凛凝眸,沉声开口:“只是疑心罢了,给王爷瞧伤的是哪位大夫?”
“是本草堂的韩大夫,王爷从前害病,也是他瞧,是老相识了。”
“那王爷喝的药呢?娘娘可查验过?”
“药是从韩大夫的本草堂抓的,每日煎完药我都会对着方子验药渣,又用银针试毒,药是断然错不了的。”
听到这儿,顾凛眉峰轻蹙,若有所思。
也许真是他多疑了。
他抬眸,朝端王妃颔首:“娘娘节哀,如今陛下才继位不久,局势尚不稳,无论如何,娘娘都得小心些,若有需要,可遣人来侯府知会一声。”
端王妃拭了拭眼泪,扯出一抹感激的笑意:“多谢侯爷,难为侯爷还惦记我们孤儿寡母的安危。”
“侯爷大婚那日,本宫尚在榻前侍疾,还未来得及贺侯爷新婚大喜,烦请侯爷见谅。待了结王爷的身后事,定携贺礼登门拜贺,也顺便见见侯夫人。”
顾凛垂眸,无奈轻笑:“这倒不必了,想必王妃也从我姨母口中知晓了我夫人的身世与性子,她一贯是不会作礼的,免得冲撞了您。”
端王妃却笑着摇头。
容宁这个人向来是夸大其词,没的说成有的,满皇都的贵眷数她的嘴最碎,最爱嚷嚷,她那张嘴她是向来不信的。
“新夫人的身世本宫不好置喙,但侯爷人品贵重,满皇都有待嫁女的权贵人家,谁不把侯爷视作乘龙快婿,你中意的人,必然是好的。不过.....”
端王妃倏而一顿,揶揄似地扯了扯唇:“听闻前些日子侯爷与夫人闹了别扭,近日倒确实不好上门叨扰。”
“老话说床头打架床尾和,这新婚燕尔的,总得有一方要服软才好过日子,本宫多少猜得出侯夫人是个要强的,既这般,侯爷不妨卖个软,叫夫人消气。”
顾凛鸦睫半垂,掩下眸底波澜。
他们之间的事,怕不是他服软便能了结的。
他自嘲地扯唇,拜别了端王妃。
纵使他心里这般想,可到了杭锦书生辰这日,他还是去膳房亲手给她下了碗长寿面。
青叶将面端回枕流居时,杭锦书恰好将要用午膳,见青叶端了碗面来并未多想,方吃了一口,她觉出什么,缓缓搁下了筷箸。
青叶忐忑地立在一旁,只见她面无表情地端着玉瓷阔口碗起身,将冒着热气的汤面尽数倒进了阿满的食盆中。
“夫人!您为何要倒掉啊?!”
杭锦书将玉瓷碗搁回桌上,轻飘飘道:“我说了,我不过生辰。”
青叶哑口无言,彻底没了脾气,拎着空食盒来给顾凛复命。
沧澜轩内,顾凛也正用着膳,见青叶这么快便回来了,有些诧然。
“吃完了?”
青叶皱着小脸,一脸幽怨:“侯爷,夫人将您做的长寿面倒给阿满吃了。”
顾凛面色一僵,双目微垂,沉声道:“知道了,你回去伺候罢。”
青叶垂首应是,方走两步,又被喊住。
“夫人的夏衣做好了,下晌你去绮罗阁取回来。”
“是。”
青叶走后,顾凛搁下了碗,身影稍显寥寂。
吉安拿着份帖子走进,双手呈上。
“侯爷,宫里传了消息,琼林宴延定在了后日,陛下给各公侯王相皆发了帖子,命进宫赴宴。”
因着大皇子谋反,殿试延迟了一月有余,贺新科进士的琼林宴也拖延至今。
顾凛未说什么,只叫他收好,随后问起那名痴傻宫女。
“夫人这段日子给她扎了三回针,瞧着似乎是好些了,不那么怕人,只是仍旧呆滞,兴许还得治段日子。”
说到这儿,吉安将自己的担忧一并吐露:“侯爷,宫女大多不识字,那姑娘又被割了舌头,日后清醒了,咱们该从何盘问起?”
顾凛缓缓摩挲着食指上的墨玉扳指,幽深的眸底瞧不见一丝涟漪。
“只要她记得清楚,便有法子。”
越有人要掩盖真相,他越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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蕤宾蒲月,绿盖阴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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