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顶渗下的水珠在火堆旁砸出细小的坑洼。
裴细清裹着半旧的狐裘斜倚石壁,火光将他苍白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云奴跪坐在三步外添柴,木枝折断的脆响里混着他刻意放轻的呼吸。
月华在岩壁投出重叠的暗影,将两张一模一样的脸映得鬼气森森。
“袁照夜帮助过我们,也确实武艺高强。”
云奴将烘暖的水囊递过去,袖口沾着的血渍已凝成深褐。他垂下眼眸,手指无意识地扣着掌心,把皮肉蹭得发红,带来微不可闻的痛意:“我听说过他的事迹,如今也亲眼目睹了他的武义,我钦佩他。但是凭心而论,他确实是最不适合这个位置的人。我有私心,永远都会以利益衡量一件事。在我心里,袁照夜成为平戎寨大寨主这件事,弊大于利。恕我无法苟同您的决定。”
“大寨主,您当真要把弟兄们交给朝廷钦犯?”
他伏跪于地,没有抬头,感受到一寸如水的目光久久地洒在脊梁,连肌理骨骼都被灼得微微发热。就算如此,云奴的脊背依旧直如青苍,言语与行动都未退避:“请您三思。”
裴细清喉结滚动着咽下温水,指尖无意识摩挲水囊皮套的针脚——这是当年镇北侯府惯用的猎具样式。
他闭眼轻叹:“云奴,你还记得平戎寨的十四字箴言吗?”
云奴答得果断:“不平则鸣,以戎止夷,告社稷一缟衣。”
一双携带着疮疤的手横在他面前。
那双手以不容置喙的力道将云奴牵起,青衫滑落的半截纱布,隐约露出个齿痕状的旧疤。大寨主温柔的嗓音好似微风徐来:“既如此,为什么袁照夜不可以呢?”
“他是朝廷钦犯,但平戎寨同样也是老寨主和镇北侯用‘一民同俗、因地制宜’拉扯起来的义军。朝廷真要追究起来……你觉得平戎寨能幸免于难吗?”
“平戎寨本身就是名不正言不顺,此刻把袁照夜拒之门外,又有什么用呢?”
云奴险些被大寨主这样危险的想法吓到:“大寨主,事情尚有转机,窝藏钦犯和圈养牙兵,这、这……”
——镇北侯死了,平戎寨最坚硬的后盾没了。树倒猢狲散,现在的平戎寨就是借着老寨主的荣光组织的义军,是自费抗敌,确实算作私兵。
幸好远在京城的朝廷暂未把目光投到边疆。
可袁照夜是铁铮铮的钦犯!通缉还高高挂在九洲各处的告示栏上呢!
等等……!!
云奴豁然抬头,撞进一双波澜不惊的眼眸。
洞外呼啸的北风卷着碎雪扑进来,将裴细清未束的长发吹得凌乱。一缕银丝突兀地混在青丝间,少年突然想起半月前他替大寨主篦头时,分明还没有这根白色。
“大寨主,您是看出什么来了吗?”他将烘暖的裘皮往对方身上掖了掖,颤着嗓问,犹似泣血,虽是询问,但语调更像是肯定:“就算没有袁照夜,平戎寨也注定会走向灭亡?”
“十年前,我在镇北侯府与袁照夜有一面之缘。”裴细清忽然剧烈咳嗽,指缝漏出的血湿在土壤间:“初见时,袁照夜只询问了我三个问题。”
裴细清话里话外都剩轻快,就好像忆起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但这番言论砸进听者耳畔,不亚于雷声隆隆。
云奴的身躯不受控制地战栗,满心满身都是茫然——十年,恰巧平戎寨也是十年前创立的。
“他问我——守土奈何?守国奈何?”
“主位如何?”
这三句话出自于西周姜尚的《六韬》。
文王伐纣,询问太公如何治理国家,太公与文王的言行被整理成《文韬》,供后世相传。袁照夜询问裴细清的话,翻译过来就是:
如何捍卫疆土,如何守护国家,君主如何居其位谋其事呢?
边防松懈,虽然镇北侯和镇北关知州能暂时把北狄阻挡在境外,但数十年之后呢?
皇帝重文轻武,想用钱财换取和平,但关外豺狼是喂不饱的。你通读经史子集,是军营里少有的文化人,难道就想守着腐朽的制度,直到国破家亡?
如果皇帝不够贤德,难道你就要固守忠君爱国的思想,任由皇帝做出昏庸的抉择,任由故土被蛮夷践踏,忍气吞声吗?
云奴闻之色变,悚然道:“他怎么敢的!这种大逆不道的话,诛九族都不为过。”
裴细清目光幽幽:“袁照夜的九族就剩他一个人了。”
云奴:“……”
大寨主,你为什么能这么平静地说出这么恐怖的言论啊。
*
平戎寨大寨主再次伸手抹掉总堂主脸颊旁的血迹,同样云淡风轻地擦掉了后者眼中的震撼,动作幅度不算剧烈,可伤口又开始渗血。
裴细清衣袂的血污早就凝成暗褐色。
“五年前,镇北关用来羁押王侯的囚市突然走水……”大寨主指缝漏出的湿意滴在通缉令上的‘袁照夜’三字上,蜿蜒成河:“他能逃走,是我说服了父亲。”
“父亲无法认同袁照夜的话,同样也不愿意他死去。哪怕袁都尉的话语实在桀骜,足以招来杀身之祸。但在这种重文轻武的大环境里,愿意黥字参军的年轻人,实在太罕见了。”
“父亲本就惜才,他不愿意将拥有同样信念的人推出去送死。”
“我亦不愿。”
我们拥有同样滚烫的信念,哪怕以此身祭之。
不平则鸣,以戎止夷,告社稷一缟衣。
平戎寨大寨主眸里浸润凉意,眸里尽是澄澈到透明的虚无:“君不肖,则国危而民乱。”
云奴满腔郁气被这几行字轻飘飘挡在门外。
裴细清每往外蹦出一个字,他的身躯就颤一下,脑海里弹出一道可怕的念头。这个念头太过于荒谬,以至于云奴的声音都显得失魂落魄。
“您想给袁照夜赎死。”
少年突然攥紧腰间错金匕首:“用老寨主和镇北侯遗留下来的……最后的那批暗桩?”
“平戎寨需要个能走在日光下的主人。”
裴细清将浸透血的通缉令投入火盆。跃动的火光里,他瞳仁被火光镀成琥珀色,而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