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政王厌恶着朝堂上虚伪的君臣相得,却仍在每个秉烛批红的深夜,将《帝范》、《韩非子》、《六韬》、《贞观政要》掰碎了当野趣讲给小皇帝听。他教幼主辨认纵横捭阖带来的价值,也带稚童见识过朱雀门外的冻死骨。
燕则灵矛盾而期待地希冀少帝能做个明君。
希望这个同样流淌着桀骜血骨的小郎君,能用这双执棋的手延续琼琊燕氏的门楣,既握得住社稷权柄,也托得起苍生膏血。
—“这一条,批不得。”
—“此处军报含糊,需细查。北境若是请饷,绝不能从户部直接拨,需经三司共议,先核军籍、再拨钱粮。多一分养虎为患,少一分则动摇军心。稍有不慎,便是给边关将领拥兵自重的机会,令朝廷威严扫地。这其中的分寸,最是难拿捏。”
—“为君者,当如山岳,不可动摇。”
摄政王执笔蘸墨,朱砂在奏折上勾画,笔锋凌厉得仿佛能割破绢纸,却在收尾时洇开零碎的暗红。小皇帝捧着暖炉坐在他身侧,目光看似钉紧在奏章处的瑕疵,实则已经落到青年因久病而略显嶙峋的手指,心头蓦地一刺。
他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为掩饰心绪,他故意点着奏章上某位怨种的名字,挑刺道:“这一处,为何不杀?”少年天子的声音绷得紧,像是压抑着什么:“他结党营私,罪证确凿,皇叔却只判其流放,是因他与鹭州柳氏有旧,手下留情了?”
摄政王掩唇轻咳,烛火将他的眼眸映得深不见底。
“陛下,治国不是杀人。”
他声音微哑,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此人崇儒,在太学生心中声望颇高,门生遍布朝野。若赶尽杀绝,必致人心惶惶。流放其族,既彰国法,又留余地。日后若有贤才,陛下亦可施恩召回,以为己用。朝堂上,杀一儆百固然需要,但偶尔施恩更能收服人心。”
小皇帝忽而按住后者正欲翻页的手。
摄政王微微一怔,却听少年郎音调轻缓,似乎是怕惊扰到燕宫雀:“皇叔教孤为君之道,自己的手却凉如寒冰,是要孤学这短命之相么?”
“陛下当以国事为重,而非无关紧要的琐事。”他深黑的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烛火,连情绪都难辨:“臣之贱躯,不足挂齿。”
“孤偏要挂齿!”
关怀被眼前人毫不犹豫地驳斥,小皇帝胸膛剧烈起伏,怒意与某种更炽热的情绪在血脉中奔涌。
他猛地站起身,袖口扫翻了案上的茶盏。
褐色的茶水泼在奏折上,将朱批晕染成一片血色。
满殿宫人皆伏地战栗。
“咯血是琐事?夜不能寐也是小事??太医院的脉案孤都阅遍了!教孤治国平天下,却连自己的身体都治不好,这就是孤的摄政王?!”
这话说得太重。
“陛下!”
眸底寒光转瞬即逝,燕则灵厉声打断少年郎的呛白,凛冽而不留情面:“为君者,当喜怒不形于色。这般肆意妄为,日后如何服众?”
四目相对,小皇帝呼吸急促。
——他恨极了眼前人永远冷静自持的模样,恨极了他病骨支离还要讲授帝王心术。
可更恨的是……
他竟真的在恐惧。
害怕燕则灵真的倒下。
“好,好一个帝王之道!!”少年天子缓缓坐回龙椅,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孤倒要问问皇叔,若帝王连自己在乎的人都护不住,这江山……坐来何用?”
最后一字几乎是从他齿缝间碾出来的。
烛火噼啪一响,摄政王的面具终于出现裂痕。
青年沉默得太久,喉间倏然呛出一声细碎的低咳,指缝亦添一缕薄红。
少年郎瞳孔骤缩,所有伪装在一息间瓦解。
他一把攥住摄政王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那截骨头。这双武能提缰御马、文能笔安天下的手在颤抖,很冰冷,似乎从来就没有被彻底焐热过,就像他这个人一样。少年天子想起先皇驾崩之际的雪夜,年轻的王侯身形挺拔如松柏,脸色苍白得几乎与深宫高墙处的雪同色。摄政王牵着他在先帝灵柩前跪下,从容不迫地展开那卷明黄的诏书。
【“朕以菲薄之德,嗣守祖宗鸿业,惧弗克荷。今朕疾弥留,唯念社稷之重,神器不可久虚。皇太子循仁孝温良。虽在冲龄,然天纵英睿,必能克承大统。兹命其继朕登基,即皇帝位,以奉宗庙,以安天下。”
“新君年幼,国事繁巨,特以皇弟燕氏则灵功在社稷,夙著勋劳,深孚众望。着晋封为摄政王,总领朝政,辅弼幼主,凡军国重务,悉由摄政王裁定,文武百官,当听其节制。待皇帝成年归政。内外臣工,共佐新朝,各尽乃职,同心翊戴,以成太平之治。”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
他恨他的独断专行,却更恨他眼底日渐消散的生息。
燕循没察觉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惶恐几乎占据了脑海,手指死死扣着眼前人的脉搏,仿佛这样就能留住那微弱的跳动:“你以为教了孤那么多帝王心术,孤就会变成和你一样冷血无情的怪物?连自己的命都不在乎!”
“立刻去传太医!你若敢拦,孤…孤就……”
就怎样呢?
是罢官夺爵?是圈禁高墙?还是——
少年喉头哽住,眼眶通红。
燕则灵静静地注视他,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四年前那个雪夜倏忽浮现在他的眼前——先帝灵柩前跪着的幼童也是这样仰望着他,单薄的肩背在素缟下瑟瑟发抖,那双眼睛里盛着如出一辙的惶恐与倔强,看着缓步走来的王侯带来生或死的定夺。而今龙袍加身的少年天子早已褪去稚气,不再是当年柔弱的孩提了,他比摄政王年轻,可眼底那抹易碎的脆弱,竟与当年那个命悬一线的小孩子如出一辙。
哪有皇帝甘愿将生死系于权臣之手?
更何况这位摄政王若要取而代之,不过翻掌之间。
“这是臣予陛下的……最后一课了。”
燕则灵苍白的脸庞浮起浅淡笑意,烛火在眉宇间投下摇曳的阴影。他说话时呵出的白气很快消散在寒冬里,正如同某些留不住的东西:“有些事,纵然是帝王……也不是想留就能留住的。陛下长大了,也该亲政了。”
燕循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宣判:“孤偏要留!”
“你若离去,你若敢走,朕就焚尽你的兵符,废黜你颁的政令,好叫你数载心血俱成灰烬!!让九泉下的高祖看着他的摄政王如何……如何功败垂成。”
一室寂静里,燕则灵望进小皇帝通红的眼眶。
染着寒意的指尖拭过眼尾,他轻轻拂去少年眼角的湿意。少年天子猛地甩开摄政王的手,背过身去,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没有承诺。
唯有更漏声声,将未尽之言碾作满地霜尘。
燕则灵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小皇帝确实学得很好。
燕循辨忠奸,观是非,晓善恶。
所以他终其一生都对摄政王怀恨在心。
『魂体震荡加剧!』
燕则灵眼睫低垂,在烛光中投下摇曳的碎影。
——直至今日摄政王才猝然惊觉,在无数个秉烛夜话的相处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