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发现，最近老员工们都变了。
不是那种积极的变，是那种——怎么说呢——像秋天的树叶，慢慢黄了，慢慢蔫了，慢慢往下掉。
小周不再提前到公司了。以前她总是第一个到，现在踩着点来，九点二十八分打卡，然后慢悠悠地去接水、上厕所、收拾桌面。十点整，周姐来巡视的时候，她才刚坐下。
老张也不接新案子了。以前他手里永远压着三四个案子，现在问他，他就说“忙不过来”，然后把新案子推给别人。别人问他忙什么，他说“忙着学习”。
学什么？不知道。
许清自己也开始变了。
以前她回消息都是秒回，客户问什么她答什么，方案写到半夜也要当天交。现在她学会了“缓一缓”。
客户的消息来了，她看一眼，不急着回。等个十几分钟，或者半小时，再回。客户问方案，她说“在做了，明天给您”。客户催进度，她说“理解您的心情，我也在等对方回复”。
不是不想好好干。
是不知道干给谁看。
那天下午，许清正在回一个客户的消息，余光瞥见一个人影。
不是周姐。
是陈总监。
他站在茶水间门口，正看着这边。不是看某一个人，是看整个办公区。眼神扫过来扫过去，像探照灯。
她低下头，继续回消息。
过了一会儿，听见脚步声。陈总监走过来了。
在她的工位旁边停了一下。
她没抬头。
然后他走了。
走到小周那边，停住了。
“小周，这个案子，客户投诉了你知道吗？”
小周抬起头。
“哪个案子？”
“就是上周那个离婚的。客户说，开庭时间通知错了，他白跑一趟。”
小周愣了一下。
“不可能。我通知他了。短信、电话、微信，都发了。”
陈总监拿出手机，点开什么，给她看。
“这是客户的聊天记录。他说你没通知他。”
小周凑过去看。
“这是他的截图？他没收到？可是我明明……”
陈总监打断她。
“小周，我不想听解释。客户投诉到司法局了。这事很严重。”
小周的脸白了。
“陈总监，我真的通知了。我可以给你看我的记录。”
陈总监摇摇头。
“不用看了。公司会调查的。”
他走了。
小周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许清看见她的手在抖。
私聊群里，小周发了消息。
小周：妈的，我明明通知了。
老张：截图发了吗？
小周：发了。他不看。
老张：那就是故意的。
小周：什么意思？
老张：意思就是，不管你发没发，结果就是客户投诉了。这个锅，你背定了。
群里沉默了几秒。
许清看着那条消息，心里发凉。
背锅。
这个词她听过很多次，但从没想过会离自己这么近。
下午四点，刘经理在群里发了一条通知。
“各位同事，鉴于近期客户投诉增多，公司将进行为期一周的工作质量检查。请大家配合。”
许清看着这条通知，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查质量？
查什么质量？
查谁的质量？
她往下翻，看见小田的回复。
小田：收到！支持公司查质量！这样才能进步！
小李也跟着回复。
小李：支持！让那些混日子的人无处可逃！
许清盯着“混日子的人”四个字，愣了几秒。
这是在说谁？
说他们这些老员工？
她关掉群聊，不想看了。
晚上回到家，付博已经做好了饭。
她坐下，拿起筷子，吃了几口，又放下了。
他看着她。
“怎么了？”
她摇摇头。
“吃不下。”
他放下筷子，坐到她旁边。
“说说。”
她说了。
说了小周被投诉的事，说了那个通知，说了“混日子的人”。
他听着，没插话。
说完，她看着他。
“付博，你说，他们是不是想赶我们走？”
他想了想。
“有可能。”
“那怎么办？”
他看着她。
“你想怎么办？”
她愣住了。
她想怎么办？
她不知道。
他握住她的手。
“许清，我跟你说过。不想干了就别干。我这边快了。”
她看着他。
“快了？有多快？”
“最多一个月”。付博说，“再等一个月，就能跑通供应链了。”
一个月。
她算了算，一个月，三十天。
她能撑三十天吗？
不知道。
但他在等她。
这就够了。
第二天，公司气氛更怪了。
周姐开始频繁走动。不是在巡视，是在记录。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走到每个人工位旁边，看一眼，记一笔。
许清余光瞥见，没抬头。
过了一会儿，周姐走到她旁边，停下来。
“许清，你今天上午去了几次厕所？”
她抬起头。
“两次。”
周姐在本子上记了什么。
“每次多久？”
她愣了一下。
“没算。大概三五分钟。”
周姐点点头，走了。
她看着周姐的背影，脑子里冒出一句话。
这是要干嘛？
记这个有什么用？
中午吃饭的时候，小周凑过来。
“看见了吗？”
“看见了。”
“记咱们上厕所呢。”
“为什么？”
小周冷笑一声。
“还能为什么？找茬呗。到时候拿着这些记录说咱们工作时间摸鱼，消极怠工。”
许清愣住了。
“这……这也算？”
“怎么不算？人家可以说，你一天去五次厕所，每次十分钟，加起来快一小时。这一小时你本来可以干活的，结果你在厕所里。”
许清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周继续说。
“我听说，新来的那几个，想换血。”
“换血？”
“嗯。把咱们这些老员工换了，让他们自己的人上。”
许清想起陈总监带来的那几个。
小田、小李，还有几个面生的。
“他们能行吗？”
小周笑了。
“行不行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是自己人。”
许清没说话。
下午，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是刘经理发的。
“各位同事，公司最近在优化团队结构。部分同事可能面临岗位调整。请大家做好准备。”
岗位调整。
这个词说得真好听。
许清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调整。
往哪调？
调走？调没？
她不知道。
但那种感觉，像暴风雨前的闷热。
压得人喘不过气。
晚上回到家，她给付博打电话。
“付博。”
“嗯？”
“今天公司发通知了，说岗位调整。”
他沉默了一下。
“什么意思？”
“可能……可能想让我们走。”
“走？凭什么？”
“不凭什么。就是想换人。”
他骂了一句。
“许清，你别怕。他们要是敢乱来，你就告他们。你不是学法的吗？”
她愣了一下。
告他们？
对，她是学法的。
但她能告什么？
违法辞退？需要证据。
调岗降薪？需要证据。
穿小鞋？需要证据。
她有什么证据？
没有。
只有感觉。
感觉他们要动手了。
但感觉不能当证据。
“许清？”
“嗯？”
“你在听吗？”
“在。”
他声音软下来。
“许清，你别怕。不管发生什么，有我呢。”
她听着这话，眼眶有点热。
“好。”
挂了电话，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还是白的。
但她好像看见了乌云。
厚厚的，黑压压的，压下来。
山雨欲来。
她闭上眼睛。
想着明天还要上班。
想着周姐的记时。
想着刘经理的通知。
想着那场还没来但肯定会来的风暴。
她深吸一口气。
不管了。
来就来吧。
## 第二十一章售后
调岗通知是周五下午发的。
许清不在名单上，但名单上的人，她都认识。
小周。老张。还有另外三个老员工，都是干了两年以上的。
通知说，因工作需要，调整以上同事至售后部，负责客户投诉处理、退款对接等工作。下周一报到，工位搬至三楼东侧办公室。
小周看着那条通知，愣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难看。
“售后部？咱们公司有售后部吗？”
老张在旁边接话。
“有啊。不就是那个没人愿意去的地方吗？”
是的，那个地方。
三楼东侧，最里面的一间小屋。两张旧桌子，几部座机，墙上贴着“客户投诉处理流程”。平时门关着，没人进去。
现在要他们去了。
周一早上，小周他们搬过去了。
许清帮忙搬东西。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窗户关着，窗帘拉着，桌上落了一层灰。
“这地方多久没用了？”小周问。
没人回答。
他们开始收拾。擦桌子，开窗通风，调试座机。忙了一上午，终于像个能待的地方了。
小周坐下，看着那几部座机。
“就这些？”
“就这些。”
“人就咱们几个？”
“就咱们几个。”
她叹了口气。
“行吧。干吧。”
第一天，电话没停过。
客户的投诉电话，一个接一个。有骂人的，有哭诉的，有威胁要报警的，有说要找记者曝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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