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的月高悬于紫禁城上空,将清辉一视同仁地洒向朱甍碧瓦,也吝啬地漏进冷宫斑驳的墙角。宫宴的丝竹管弦隔着重重宫墙传来,模糊得如同另一个世界的呓语。
月光如水银泻地,将冷宫老槐树下那片空地照得清晰,也映亮了树下两个身影。
莫忘之随意坐在冰凉的泥地上,身侧放着那盏精致的琉璃宫灯,琉璃罩上淡雅的云鹤纹在暖黄光晕中若隐若现,勉强驱散了周身一小片黑暗与寒意。
地上摆着御膳房的食盒,里头的月饼他却一块未动,只单手支颐,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拨弄着灯穗,目光落在身边那个孩子身上。
玉凌绝被他从鬼门关拉回来不过月余,虽一直照顾,但他依旧瘦得惊人,宽大的衣服空荡荡挂着,衬得那张毫无血色的小脸上,只剩下一双黑沉沉的眼睛。他紧攥一截枯枝,正低着头,一笔一划在泥地上划着字。动作僵硬,笔画歪斜,却带着近乎执拗的认真。
“哟,太子殿下逃席就为在这儿演什么兄弟情深?”
两人抬头,只见燕沧溟不知何时蹲在了老槐树的粗壮枝干上,手里拎着个小酒坛。她利落地跳下来,马尾高束,劲装勾勒出挺拔的身姿。
“原来躲在这儿教小孩子写字啊。”她扬了扬手中的酒葫芦,笑得爽朗,“教书先生要不要来一口?御酒,顺来的!”
“久等侠女了。”莫忘之将灯挂在低垂的枝桠上,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燕沧溟便豪爽地坐下,没有丝毫拘谨。
“来来来,过节了!别绷着张脸,好像谁欠你八百吊钱似的!”燕沧溟浑不在意地盘腿坐着,那根总是精神抖擞的高马尾在她脑后晃了晃,随手拿起莫忘之带来的精致点心塞进嘴里,右耳的小辫也随之轻颤。
莫忘之失笑,接过葫芦灌了一口,辛辣的液体滑入喉咙,驱散了些许秋夜的寒意。他看向安静坐在一旁的玉凌绝,将葫芦递过去:“尝尝?”
玉凌绝犹豫一瞬,接过后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瞬间被辣得蹙眉咳嗽起来,苍白的脸颊泛起一阵红晕。
燕沧溟看得哈哈大笑,抢回酒葫芦:“小兔崽子,不会喝就别糟蹋我的好东西!”
玉凌绝涨红了脸,赌气埋下头继续写完最后一道笔画,终于吁了口气。泥地上,是两个勉强能辨认出的字“凌绝”。字迹歪斜,却带着一股孤愤的戾气。
莫忘之探过头,仔细端详了片刻,露出清浅的笑意: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野心也不小啊。”
玉凌绝终于抬起头,月光照见他半边脸庞,那尚存稚气的眉眼间却是一片沉寂。他直直地望向莫忘之,声音干涩:
“不是的。”
他伸出枯枝,尖锐的那端狠狠点在“凌”字上,又划过“绝”字,几乎要将泥地戳穿。
“是凌虐的凌,绝境的绝。”
沉默在月光下蔓延,连风穿过松针的呜咽都清晰可闻。
燕沧溟的眉头蹙起,心中暗骂了一句那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她看向莫忘之,只见他脸上那惯常的漫不经心的笑容僵住了一瞬。
一阵微风吹过,卷起几片残叶,落在“凌绝”二字旁边,更添几分萧索。
片刻后,莫忘之敛去了脸上最后一丝残余的笑意。他俯下身,指尖落在泥地上,就着玉凌绝写下的那两个字,认真缓慢地在上面勾勒着,写了一个笔画更为繁复的——
忘。
宫灯暖光映照下,他侧脸线条柔和,右眼睑下那粒泪痣在光晕中若隐若现,为他平添了几分平日里没有的,近乎温柔的错觉。当最后一笔落下,那个崭新的“忘”字,已然将原本充满绝望意味的“凌绝”覆盖包裹,崭新的笔画与旧有的刻痕紧密交错,融为一体。
他抬起眼,迎上玉凌绝困惑而怔忡的目光,露出了一个与往常不太一样的,带着些许无奈又些许温柔的笑容。
“看,现在……”
他的指尖在三个纠缠的字符上轻轻一点。
“它是'忘记凌虐与绝境'的意思了。”
玉凌绝怔住了。他呆呆地看着地上那三个再也分不开的字,黑沉沉的眸子里流出茫然的无措。眼前这个人用最平静的言语,为他颠倒了整个名字的乾坤。他那只一直紧紧攥着枯枝的指节发白的手,也轻微地颤抖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松开了一些。
“哈哈!说得好!”燕沧溟打破了这过于沉重的氛围。她抽出随身的短匕,利落地在旁边空处,“唰唰”几下刻下一个笔锋刚劲而带着金石之气的——
燕。
“别文绉绉的,燕子也能一览众山小!”她收刀入鞘,拍了拍手上的土,眉眼飞扬,“凌绝顶算什么?咱们燕子飞得比那山顶还高!看得比那更远!”
“说得对,”莫忘之笑着,将手中那盏不算明亮却足够温暖的宫灯,默然放在了三个字的中央。
“凌绝顶太高,风寒刺骨。携手飞燕去,自在乘风。”
玉凌绝抬起头,看了看地上那三个风格迥异却紧紧挨着的字,又看了看身旁一个慵懒如云,一个炽烈如火的两人。那紧抿的唇角,终于艰难地又无比真实地向上牵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莫忘之将酒坛再次递给他,这次,玉凌绝没有犹豫,伸手接过后学着他们的样子,仰头灌下一大口。辛辣感冲得他咳嗽起来,眼泪都咳了出来,但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意却从喉咙烧到了四肢百骸。
莫忘之看着他被辣出眼泪的样子,忍不住笑道:“慢点喝,这酒叫'忘忧',不是'忘命'。”
燕沧溟揽过玉凌绝,看似用力,实则手臂在碰到玉凌绝瘦弱的肩膀时,力道不着痕迹地放轻了许多,接口道:“就是!以后跟着我们,保你'凌'云之上,'绝'处逢生!”
玉凌绝被她揽着,有些无措地踉跄了一下,却第一次没有下意识地挣脱或戒备。
“听着,小子!名字是自己挣出来的,不是被人叫出来的!以后天大的坎,咱们也能给它踏平了!走,师姐带你去御膳房。今天中秋,月饼甜得很,保证你吃了就把什么'凌'啊'绝'啊都忘到九霄云外去!”她说话时,那根高马尾随着她的话语节奏轻轻甩动,像一道雀跃的墨痕,右耳的小辫则灵巧地躲在后面,若隐若现。
听到燕沧溟这些话,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泥地上那三个相依相偎的字,又飞快地抬眼,看到莫忘之瞬间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拍了拍手上的尘土,笑道:
“师姐,凭你那飞檐走壁的功夫,只去御膳房,不去做梁上君子实属是可惜了。”
“少贫嘴!”燕沧溟白了不知道莫忘之第几眼。
在他们谈笑调侃之际,一股甜暖的香气穿透重重宫墙,竟比中秋的月饼滋味更缠绵地萦绕在冷宫周遭。那不是月饼的甜腻,而是一种桂花那清冽缠绵的香气,乘着渐凉的秋风,无孔不入地渗透宫墙,连冷宫的角落也无法幸免。
是御花园的桂花开得鼎盛了。
玉凌绝的目光不由得飘向香气的来处。莫忘之带来的点心匣子里,有一种淋着桂花蜜的酥饼,甜而不腻,唇齿留香,是他极少会明确表示喜欢的东西。
“阿绝的鼻子倒灵,馋桂花糕了?”燕沧溟已经不知从哪个角落掏出了一个空瘪的细棉布袋,眉眼间尽是“又要干坏事”的兴奋:“光闻味儿有什么意思?走,师姐带你去弄点真家伙!”
看到燕沧溟没开玩笑的样子,莫忘之终于收敛起笑容,语气带着些许不赞同:“……中秋御膳房往来人多眼杂,别动真格。”
燕沧溟不屑地撇撇嘴:“切,御膳房了不起啊?大不了咱们自己做!”
“……御花园的桂树也都有专人看管。”莫忘之无奈摇头。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