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的甜香仿佛还在昨日,宫里的风却一日冷过一日,刮在脸上已带着凛冽的刀意。各宫开始悬挂彩绸,清扫檐尘,预备着年节。连冷宫那废弃的宫苑,似乎也被这日渐浓厚的年节气氛染上了点不易察觉又浮于表面的热闹。
除夕夜,大雪如期而至,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将琉璃瓦,朱红墙连同枯枝败草都覆上一层厚厚的洁白,暂时掩盖了这座皇城的腐朽与棱角。远处的宫殿传来隐隐的爆竹声与喧哗,更衬得此地死寂。比起中秋,今夜宫宴的喧嚣似乎更远,更繁华。
玉凌绝裹着莫忘之给他新添的厚棉袍,黑沉的眸子里映着天地间的苍茫。他坐在门槛上,看着漫天飞雪,依旧觉得指尖冰凉。
这是他记忆中第一个不必担心冻饿而死的冬天。但年节于他,从不是团聚和喜庆,只是又一个需要独自熬过,格外寒冷的夜晚。
忽然,院墙那头传来窸窣声响,不止一处。
先是燕沧溟如同往常一样,从老槐树光秃的枝桠间灵巧翻下,肩上落满了雪,手里却提着一个不小的包裹,还有一壶屠苏酒。
“别愣着!过来接一把,冻死了!”她呵着白气,嗓门依旧洪亮,瞬间打破了院落的沉寂。
几乎同时,那扇几乎从不开启通往外面甬道的破旧木门,竟被吱呀一声推开。
莫忘之披着一件狐裘,宫宴的礼服还未换下,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他手里也提着一个篮子,覆盖着青布,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两人竟是前后脚到了。
燕沧溟看到莫忘之从正门进来,愣了一下,随即挑眉:“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太子殿下也学会走门了?”
莫忘之淡淡瞥她一眼,拂去肩头雪花:“师姐倒是会找时机。年节稽查,暗处的眼睛比平日多,谨慎些好。”他目光转向愣在门槛上的玉凌绝,声音缓和下来,“外面冷,进去。”
三人再次聚首在那间勉强能遮风挡雨的破败屋子里。燕沧溟带来一大堆零零碎碎的东西:几刀粗糙却厚实的红纸,几块形态不一的木炭,一小罐浆糊,以及剪刀和刻刀。最底下还藏着一些品相不算顶好却红得喜庆的福橘。
“来来来,别蔫着了!过年就得有过年的样子!”她将东西往那张破旧的木桌上一放,叉着腰,眉眼间是驱散阴霾的活力,“师姐教你们剪窗花,保证比尚功局那些娘娘腔剪的,翰林院那些老学究写的都有意思!”
莫忘之拿起一张红纸看了看,唇角微扬:“师姐这是要把冷宫装扮成锦绣堆么?”
“那也比你整天对着本书好!”燕沧溟撇撇嘴,又兴致勃勃地拉过玉凌绝,“看好了,师姐先给你露一手!”
她拿起剪刀,手指翻飞,看似毫无章法,不多时,竟真的从红纸上抖落出几只歪歪扭扭却神气活现的小鱼和小燕子来。她得意地举到玉凌绝面前:“怎么样?”
玉凌绝看着那充满野趣的窗花,眼中流露出新奇的兴趣,默默点了点头。
莫忘之摇头失笑,却也没再多言,自顾自在桌旁坐下,铺开红纸,执起刻刀。他的手指修长有力,运刀如笔,不过片刻,一方繁复精美的“福”字剪纸便已初具雏形,线条流畅,寓意吉祥。
玉凌绝也默默拿起剪刀和红纸,学着他们的样子笨拙地剪着。他手指僵硬,剪出来的线条生涩,不是断了就是歪了,但他却十分专注,仿佛在完成一件重要的大事。
燕沧溟则一边嫌弃莫忘之刻的“太过老套”,一边又偷偷将他刻好的窗花仔细收好。她手脚麻利地将他们剪的窗花贴上冰冷的窗棂,那抹突兀的红色,瞬间给这死气沉沉的宫苑注入了一点鲜活的生命力,让这小小的院落竟也显得年味十足。
窗户上贴着歪扭却生动的窗花,炭盆烧得正旺,映得三人脸上都带了暖意。
“光有这些还不够,还得吃年夜饭!”燕沧溟取出用棉袄包得严严实实的食盒,“看看这是什么!”
是几盘还温热着的下酒菜,还有一条玉凌绝最爱吃的鱼。她得意地宣称这是她摸到尚膳监,趁着守岁的人换岗时换来的最好的一份。
“可惜没有饺子。”燕沧溟有些遗憾地咂咂嘴。“现在总该高抬贵手了吧,太子殿下,让我们看看你到底带了什么好年货?”她把年夜饭摆好后,对着莫忘之带来许久未动的篮子扬了扬下巴,玉凌绝也随之投来好奇的目光。
莫忘之没有多说什么,终于是掀开了他篮子上的青布。
里面并非什么珍馐美馔,而是一小袋面粉,几块肉馅,两三颗翠绿的青菜,甚至还有一小坛发酵好的面肥和几封红艳艳的炮仗。
“总是吃现成的,也无趣。”他语气寻常,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不若自己动手。”
玉凌绝愕然地看着那些食材,又看向莫忘之。太子殿下……要亲手包饺子?
燕沧溟也瞪大了眼睛:“你这是……你还会这个?别到时候煮成一锅面片汤!”
莫忘之也不理会她的调侃,只挽起袖子露出清瘦的手腕,便开始和面。
他的动作竟十分熟练,揉搓捏擀,一气呵成,擀出的饺子皮圆润均匀。玉凌绝和燕沧溟在旁边看着,一个满眼惊奇,一个啧啧称奇。
“还愣着做什么?”莫忘之抬眼看他们,“莫非等着我伺候你们?”
燕沧溟最先反应过来,哈哈一笑,也洗了手过来帮忙。她手脚麻利,却显然不善此道,包的饺子不是馅少瘪瘪,就是形状怪异。她又掏出几个铜钱,“待会儿包进去,看谁来年有好运!”
玉凌绝被燕沧溟强塞了一块面团在手里,但他一直怔怔地看着那堆东西,感到一阵怔忡。包饺子,这在他的记忆里从未有过。往的年节于他而言,不过是冷宫更深的死寂与窗外更盛的喧嚣对比,能有一碗不打折扣的冷饭已是恩赐,他从未想过自己也能参与其中。
片刻后,玉凌绝才开始学着莫忘之的样子笨拙地尝试。他指尖冰凉,第一个饺子几乎不成形,馅料放得用力过猛导致撑破了皮,沾了满手的面粉。
燕沧溟看得直乐,忍不住上手指导:“笨!这样,手指这样拢过来,对!用巧劲!”
莫忘之看了看手足无措的玉凌绝,又看了看兴致勃勃的燕沧溟,摇了摇头,唇角却弯了起来:“半斤八两。”话是这么说,他却将玉凌绝和燕沧溟包的那些奇形怪状的饺子小心地单独放在一边。“煮不破便好。”
他指尖沾了点水,细细地将那些破绽处捏合,修整,竟也让它们立住了。然后他握住了玉凌绝的手,带着他,一步步擀皮,放馅,捏合。
“此处需用力,方能贴合,煮时不破。”他的声音清浅平和,指尖的微凉透过皮肤传来,玉凌绝却觉得被他握住的手背烫得惊人。
屋外风雪呼啸,屋内炭盆噼啪。小小的屋子里弥漫着面粉的麦香,荠菜猪肉馅的鲜香,以及屠苏酒温煮后醇厚的香气。
窗外簌簌的落雪声,与屋内偶尔响起燕沧溟爽朗的笑声和莫忘之低低的指导声交织在一起。玉凌绝听着看着,手上渐渐熟练起来,包出的饺子虽不及莫忘之的精致,却也像模像样。
饺子下锅,在白浪中翻滚沉浮。煮熟捞起,盛在粗糙的陶碗里,热气腾腾。
“快!尝尝自己的手艺!”燕沧溟迫不及待地夹起一个,吹没气就塞进嘴里,烫得直抽气,却满足地眯起眼:“香!比尚膳监的还好吃!”
玉凌绝小心翼翼咬开一个,是寻常至极的荠菜猪肉馅,但他觉得那是他吃过最美味的东西。荠菜的清新混合着肉香瞬间充盈口腔,面皮柔软而有嚼劲。他慢慢咀嚼着,感受着那陌生的属于“家”和“团圆”的温暖滋味。暖意从胃里扩散开,连指尖都不再冰冷。
“呀!我吃到了!”燕沧溟忽然从嘴里吐出一枚铜钱,得意地晃着,“看来明年还是我运气最好!”
莫忘之笑着摇头,将自己碗中一枚藏着铜钱的饺子不动声色地拨到了玉凌绝碗中。
玉凌绝吃着吃着,牙齿轻微磕到了什么硬物。他愣住,吐出来,正是一枚磨得光滑的铜钱。他抬起头,正对上莫忘之含笑的目光。
“看来,你的运气也不差。”莫忘之轻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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