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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黄河阵前道基寒(1)

小说:

(宝莲同人)莲灯焚尘

作者:

悠悠天宇平

分类:

古典言情

十绝阵破恰三日,西岐城头杏黄旗上的焦痕未褪,黄河故道的血水凝了又融,腥气漫过三十里荒丘。截教门人魂魄飘向封神台者,计有秦天君、赵天君、董天君、袁天君……金光阵碎,化血阵消,烈焰阵焚,落魂阵倾,十阵破其九,十人去其七,碧游宫的道统,已染了半世血红。

金鳌岛外,海涛拍岸,声如万面战鼓齐擂,震得礁石嗡嗡作响。有道人孤然立于一块丈许青石之上,不叩宫门,不请相见,只缓缓探袖,取出三枚玉简,轻轻置于石面,一字排开。青石冷如玉髓,玉简却温如凝脂,隐隐有灵光流转,似藏着千般悲戚、万般怨愤。

那道人面白如玉,长须垂胸,额角隐有棱石之相,一身月白道袍纤尘不染,腰悬青钢剑,剑穗垂落如霜,胯侧一白额虎伏地静卧,虎目半阖,似睡非睡。风过林梢,虎须微动,周遭草木竟齐齐飒飒俯首,如遇真仙,不敢有半分僭越。此人非是别个,正是玉虚宫元始天尊座下弟子,姜子牙之师弟,修道三千七百年、自谓“逍遥也过几千年”的申公豹。

他垂眸望着那三枚玉简,身姿如松,久久未动。虎啸可摧林拔树,海风能掀浪覆舟,此刻却静得异样,连浪头都似敛了锋芒,矮了三寸,仿佛不敢惊动石上这尊孤高道人,怕扰了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沉郁。

申公豹不观浪涌,不望天穹,只将指尖轻轻拂过第一枚玉简的棱角,动作轻缓,似在触碰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往,又似在抚惜一缕消散的真灵。那简中封着穿云关残影——魔礼青断首仆地,颈腔犹渗淡金道血;魔礼红身炸数截,残肢上还挂着混元伞的碎骨;魔礼海魂飞魄散,只剩一张人皮,碧玉琵琶的玉粉沾满衣襟,触目惊心;魔礼寿与花狐貂同归于尽,血肉模糊,难分彼此。杨戬浴血立于残阵中央,三尖两刃刀拄地,刀锋悬着的血珠将凝未凝,脸上无悲无喜,只剩一片冰冷的漠然。

他看得极久,久到日影西斜,久到白额虎缓缓睁开虎目,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似哀似劝,似在替他慨叹,又似在劝他回头。申公豹没有抬头,声音轻得像海风拂过石面,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怅惘:“你也认得他们。魔家四将过界时,你我还在桃林深处,避过他们的仪仗,看他们鲜衣怒马,意气风发。”

虎目轻轻阖上,再无一声呜咽,只将脑袋往他袍角蹭了蹭,似懂非懂,却愿陪他共守这份孤寂。申公豹将玉简轻轻放回石面,拢了拢袖口,衣袂轻扬间,没有半分道人的逍遥,只剩满心的静待——他在等截教门人听见风声,自己走出来。他从不去叩那扇门,千年叩门的滋味,他尝得够了:有些门,越叩越紧,越盼越远,到最后,只剩一身风霜,满心寒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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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枚玉简,是他从穿云关的尸山血海中拾来的。十绝阵破时,申公豹并未参战,他既没有助阐教一臂之力,也没有救截教同门半分,只在三十里外的土丘上,远远望着那一道道冲霄的煞气逐一熄灭,望着截教门人的魂魄如秋叶离枝,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悠悠飘向封神台的方向,魂归封神,再无自由。

他没有出手相救。世人皆道他阴险狡诈,却不知,他从来不是救人的那块料,千年孤寂,早已磨去了他救人的半分热忱,只余下一身冷眼,看尽这封神乱世的荒诞与残酷。他只是默默走下土丘,将那些散落在战场、染着血痕的留影玉简一枚枚拾起,拂去上面的血污与尘埃,小心翼翼收入袖中,他知道,这些东西,迟早有用,迟早能戳破这天地间的虚伪,迟早能了却他心中那股郁积千年的愤懑。

金鳌岛的晨雾尚未散尽,带着几分海的湿寒,已有截教门人闻讯而来。先到的是几个外门弟子,面生得很,约莫是刚化形不久,眉目间还残着些禽鸟鳞虫的痕迹,羽冠压不住额角的细鳞,衣袍也带着几分青涩。他们远远立在青石三丈之外,不敢近前,只踮足探头,偷偷觑着石上那三枚泛着微光的玉简,眼中满是好奇与忌惮。

申公豹垂眸而立,恍若未觉,神色淡然,如亘古奇石,不为外物所动。良久,其中一个年纪最轻、额生赤鳞的弟子,终究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与不安,怯生生地上前一步,声音发颤,怯声问道:“敢问道长……那简中,可、可是我教门人?”

申公豹缓缓抬眸,目光如炬,却又不含半分戾气,只轻轻落在这弟子额角的赤鳞上——那是鲤鱼化形未尽之相,约莫有三百年道行,资质寻常,根基尚浅,想来在截教之中,也只是个无名小卒,连金鳌岛内殿的门槛都没资格迈入。这一眼,看得赤鳞子心头一紧,浑身发僵,竟忘了言语。

申公豹忽然想起一千二百年前,自己也是这样,孤然立在昆仑山玉虚宫外,仰望着那扇朱红宫门,心中满是敬畏与期盼,盼着师尊元始天尊能召他入宫,盼着能与姜子牙等同列,盼着那扇门能为他敞开一丝缝隙。可他等了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那扇门,终究从未为他敞开过半分。

“你名讳几何?”申公豹收回目光,声音缓和了几分,没有了先前的疏离。

那弟子一怔,似是没想到道长会问及自己的名字,连忙躬身,结结巴巴道:“弟、弟子没有大名,师尊赐号‘赤鳞子’……”

“赤鳞子。”申公豹咀嚼着这三个字,轻声道,语气平淡,却听不出喜怒,“好名字,赤心未改,鳞骨犹存,不负你千年化形之苦。”

赤鳞子受宠若惊,连忙俯身欲谢,却见那道人已再度垂下眼帘,目光重落于玉简之上,再不看他一眼,仿佛方才的缓和,只是他的错觉。石上三枚玉简,不知何时,已无声泛起微光,灵光流转间,似有悲声隐隐传出,缠缠绕绕,拂过每一个前来的截教门人耳畔。

第一简骤然亮起,灵光刺目——穿云关的残阵赫然在目。魔礼青无首尸身仆于阵台之上,颈腔尚渗着淡金道血,染红了身下的青石;魔礼红身炸数截,残肢断臂散落各处,上面还挂着混元伞的碎骨,触目惊心;魔礼海只剩一张人皮,轻飘飘落在地上,碧玉琵琶的玉粉沾满衣襟,那抹翠绿,此刻却比血红更显悲凉;魔礼寿与花狐貂合为一处,血肉模糊,难分彼此,连一丝真灵都未曾留下。杨戬立于残阵中央,三尖两刃刀拄地,刀锋上的血珠将凝未凝,他的脸浸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却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冰冷,仿佛方才那场屠戮,与他毫无干系。

赤鳞子望着那清晰的影像,喉头滚动,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一句,声音破碎不堪:“……怎、怎会如此……四位道长神通广大,怎会落得这般下场……”

第二简接踵亮起,灵光黯淡了几分,却更显悲戚——十绝阵的惨状历历在目。秦天君元神逸散,身形渐淡,文殊广法天尊的拂尘余波恰好扫过他的残魂,那缕本欲飘向碧游宫的淡金丝线,无声崩碎,消散于天地之间;赵天君被擒,地烈旗自燃烧成灰烬,旗杆焚尽时,迸出一星金焰,转瞬湮灭,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董天君残魂眉心,烙印着八瓣莲纹,慈航道人的甘露恰好落于纹上,莲纹消融,残魂浑浑噩噩,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飘向那座令人绝望的封神台,再无翻身之日。

赤鳞子的手开始发抖,指尖冰凉,额角的赤鳞也泛起寒意,心中的敬畏与期盼,一点点被恐惧与悲戚取代,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第三简缓缓亮起,灵光幽暗,映出一间幽暗洞府,烛火摇曳,四道人影围坐于案前,语声依稀可闻。一人语气傲慢,带着几分不屑:“那些披毛带角之辈,湿生卵化之徒,根器低劣,资质平庸,也配与我等同列三教?简直是污了三教的名头!”

另一人故作谦和,轻笑道:“师兄此言差矣,截教万仙来朝,声势浩大,门徒遍布天下,岂是我等可轻侮?再说,通天教主座下,也有不少奇才异士。”

先前那人嗤笑一声,语气中的不屑更甚:“万仙来朝?不过是通天教主收徒不择品类,有教无类,良莠不齐罢了。若论根器,论出身,十个截教门人,也抵不上一个玉虚嫡传。待封神事了,须请掌教师尊,将这些异类尽数逐出仙籍,清理门户,方还天地清正,方显我阐教正统!”

四道人影同声而笑,笑声中满是傲慢与轻蔑,刺耳难听,穿透幽暗的洞府,飘入每一个截教门人的耳中。影像戛然而止,石上的灵光缓缓褪去,只余下一片死寂,唯有海涛拍岸之声,愈发清晰,愈发悲凉。

赤鳞子踉跄着退了三步,脚下一个不稳,险些摔倒,脸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他额角那片赤鳞——那枚三百年化形未褪、昭示着“披鳞戴甲”出身的印记——此刻如火烧般滚烫,灼烧着他的肌肤,更灼烧着他的自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反驳,想辩解,喉间却似塞了千钧铁砣,沉重得发不出一丝声音,唯有满心的屈辱与愤怒,在胸腔中翻涌,几乎要将他吞噬。

申公豹依然没有看他,甚至没有看周遭任何一个截教门人。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素白如雪,轻轻擦拭着玉简边缘并不存在的尘痕,动作轻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海风甚凉,又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贫道与诸君无亲无故,非阐非截,亦无利益牵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玉简上,语气中终于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懑与不平,似有千钧之力:“只是看不过眼,看不过这天地不公,看不过阐教恃强凌弱,看不过诸君身死道消,却连一个公道,都求不得。”

赤鳞子身旁一个年长些的弟子,面皮青黑,似是龟鳖化形,修行已有五百年,性子沉稳,却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与疑惑,咬牙切齿地问道:“道长……那玉简中言语,当真……当真出自昆仑玉虚宫?当真出自阐教金仙之口?”

申公豹不答,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缓缓抬起衣袖,以袖拭泪。那泪不知何时流下来的,顺着他白净如玉的面颊滑落,滴在青石上,洇开铜钱大的一片湿痕,如千年积雪初融,悄无声息,却又带着千般悲凉,万般无奈。白额虎似是感受到了他的悲戚,再度睁开虎目,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低沉而哀伤,回荡在空旷的海岸之上。

年长弟子等了很久,久到海风渐起,久到晨雾散尽,终究没有等到答案。他忽然懂了,彻彻底底地懂了——不答,便是最狠的答;沉默,便是最有力的佐证。那些话语,那些惨状,皆是真的,皆是他不愿相信,却又不得不接受的真相。

陆续有截教门人闻讯而来,络绎不绝。金鳌岛内殿的真传弟子,衣袍光鲜,神色凝重;碧游宫当值的近侍门人,神色慌张,满眼惊惧;闭关中被惊动的散修宿老,须发皆白,面色阴沉。他们纷纷立在青石三丈之外,神色各异——有惊骇,有不信,有愤怒,有悲戚,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绝望,却无一人敢上前,打破这份死寂。

申公豹始终没有抬头,没有看周遭的一切,仿佛这满场的悲戚与愤怒,都与他无关。他只是缓缓将三枚玉简拢入袖中,身姿微躬,向围观众人团团作了一揖,礼数周全,不卑不亢,语气平淡:“贫道言尽于此,玉简所示,皆是实情,不敢增删一字,不敢歪曲一分。诸君若不信,便当贫道今日不曾来过,便当这一切,从未发生过。”

说罢,他转身跨上白额虎,袖袍一挥,碧霞旛迎风展开,霞光万道,瑞气千条,正欲驾云遁走,远离这满场的悲戚与纷争。

“道长留步!”

一声凄厉的呼喊传来,赤鳞子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额触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之上,那枚赤鳞磕在碎石上,渗出血来,染红了身下的青石,与玉简上残留的血痕,交相辉映,愈发悲凉。“道长……弟子斗胆一问……我截教门人,何罪之有?为何要落得这般身死道消、形神俱灭的下场?”

申公豹勒住虎缰,白额虎停下脚步,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他没有回头,身形依旧孤然,海风灌满他的袍袖,衣袂翻飞,如九天仙神,却又带着几分说不尽的孤寂与悲凉。他的声音,顺着海风,吹送到赤鳞子耳中,不轻不重,恰如钝刀割肉,一字一句,都戳在赤鳞子的心上,也戳在每一个截教门人的心上:“魔家四将何罪?穿云关前,他们浴血奋战,出生入死,保的是一方黎庶,守的是成汤社稷,护的是截教颜面。纵有违逆天命之处,纵有过失之举,罪当诛否?罪当——”

他顿住,将“形神俱灭”四字咽回喉间,那四个字太过残酷,太过冰冷,他终究是不忍说出口,换了个更轻、更缓、却也更沉、更痛的尾音,字字泣血:“罪当死无全尸,法宝尽碎,连魂魄都凑不齐一轮回么?”

赤鳞子伏地不起,浑身颤抖,泪水混合着血水,滴落在青石上,无声恸哭,却不能答,也无从答。他不知道,不知道自家师门何罪之有,不知道那些浴血奋战的同门,为何要落得这般下场。

“十天君何罪?”申公豹的声音渐低,似自语,又似在质问这天地,语气中满是愤懑与不平,“他们奉师命下山,为的是替同门讨一个公道,为的是守护截教道统,为的是不被人轻辱。纵有过激之举,纵有不妥之处,罪当身死道消、千年苦修尽付东流、真灵上榜,为天庭之奴,永世不得翻身么?”

赤鳞子肩头剧颤,哭得愈发凄厉,依旧不能答。他想起那些为他开坛讲法、授他第一道截教口诀的师长,想起那些与他并肩修行、嬉笑打闹的同门,想起他们的音容笑貌,想起他们的神通广大,如今却都成了封神台上的一缕孤魂,心中的悲戚与愤怒,愈发浓烈。

“你那兄长——魔家四将中,可有你的同乡故旧?十天君中,可有为你开坛讲法、授你第一道截教口诀的引路人?”申公豹终于回头,目光落在赤鳞子额角那枚渗血的赤鳞上,目光中无悲无喜,没有愤怒,没有怜悯,只余一片深潭般的平静,却比任何愤怒与怜悯,都更令人心悸,“贫道问的不是阐教,不是天地,不是天命,是你。”

“你且扪心自问——你截教门人,何罪?”

赤鳞子伏于尘埃,久久不语,唯有凄厉的哭声,回荡在海岸之上,与海涛拍岸之声交织在一起,悲戚动人,令人心碎。海涛拍岸,一声沉过一声,似在呜咽,似在叹息,似在为这截教的悲凉,为这天地的不公,奏响一曲挽歌。

申公豹不再等,也不再问。碧霞旛再度亮起,霞光万道,白额虎足下生云,一人一虎,飘然没入晨雾深处,身形渐淡,终究消失不见,只留下一缕淡淡的道韵,与满场的悲戚,萦绕在金鳌岛外的海岸之上。

身后,青石旁,终于爆发出压抑许久的悲声,哭声震天,撕心裂肺,每一声,都透着无尽的悲戚与愤怒,每一声,都在质问这天地的不公。那声音,像极了一千二百年前,昆仑山玉虚宫外,一个披毛带角的年轻道人,跪在漫天风雪中,额头叩破了三回,膝盖跪得青紫,终究等到南极仙翁的一句冷言冷语:“且候着罢。师尊何时召见,非吾所能知。”

他候了三百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任凭风雪吹打,任凭孤寂吞噬,那道门,终未为他敞开过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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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公豹自金鳌岛外起身时,赵公明正在罗浮洞中独坐,神色沉郁,满身悲凉。二十四颗定海珠悬于洞顶,光华明灭如将熄之烛,忽明忽暗,似在呼应着他此刻翻涌的心绪。他已这样坐了三日三夜,不吃不喝,不眠不休,洞中的长明灯摇曳,映着他苍白的面容,也映着他眼底的悲戚与愤怒。

穿云关的战报,他第一日便收到了。魔家四将——那四个神采飞扬、天赋异禀的后辈,那四个曾在他面前立誓,要守护截教道统、不负碧游宫栽培的年轻人,已然尸骨未寒,魂归封神,落得个形神俱灭的下场。

十绝阵的噩耗,他第二日也听闻了。十天君——那些与他论道品茗、切磋阵法、并肩修行的道友,那些曾与他相约,待封神事了,便归隐山林、不问世事的知己,已然魂魄飘向封神台,千年苦修,尽付东流,永世不得翻身。

他没有动,始终端坐于洞中,身形如松,却难掩心中的悲戚与愤怒。师尊通天教主的法旨,依旧在耳畔回响,字字清晰,句句恳切:“公明,封神乱世,纷争不休,你且紧闭洞门,潜心修行,莫惹红尘,莫涉纷争,保全自身,便是保全截教一分道统。”

他闭了三百年洞门,潜心修行,不问世事,恪守师尊法旨,从未有过半分逾越,只为保全自身,也为等待封神乱世的结束。可红尘却不肯闭他,纷争却不肯饶他,那些他想守护的同门,那些他珍视的道友,终究还是没能逃过这乱世的屠戮,没能逃过身死道消的命运。

第四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洞外传来一声清朗的道号,不卑不亢,不疾不徐,穿透洞门,传入赵公明耳中,打破了洞中三日夜的死寂:“昆仑门下申公豹,求见公明兄。”

赵公明缓缓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精光,随即又被沉郁与愤怒取代。他没有说“请进”,也没有说“不见”,只是端坐于洞中,神色冰冷,似在思忖,似在犹豫,似在权衡这申公豹的来意——他与申公豹,虽非同门,却也有过几面之缘,知晓此人虽为玉虚弟子,却与姜子牙格格不入,性情孤僻,行事乖张,今日前来,不知是福是祸。

申公豹也没有等他说请进,似早已料到他的心思,也似不愿再多等片刻。白额虎稳稳落于洞前青坪,道人飘然下虎,身姿孤然,衣袂轻扬,自袖中取出三枚玉简,轻轻置于洞门石阶之上,一字排开,与金鳌岛外时一般模样,灵光流转,似藏着千般悲戚。

他也不言语,不催促,只将玉简置于阶上,向洞内深深一揖,礼数周全,神色淡然,然后缓缓退到三丈之外,负手而立,身姿如松,静待洞内人的回应,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赵公明盯着那三枚玉简,看了很久,久到洞外的晨雾散尽,久到东方泛起鱼肚白,久到洞中的长明灯燃尽了一盏又一盏。洞顶的二十四颗定海珠,光华忽然大盛,璀璨夺目,映得整个洞府都亮如白昼,似在发怒,似在悲鸣;又骤然黯淡下去,几乎要熄灭,似在绝望,似在哀叹。

他缓缓抬手,指尖微动,洞顶的二十四颗定海珠,缓缓收起,化作一道流光,钻入他的袖中,消失不见。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却带着几分说不尽的沉重与悲凉。

“申道友,”赵公明的声音从洞内传出,沉如暮鼓,带着几分压抑的愤怒与悲凉,穿透洞门,传入申公豹耳中,“燃灯夺我定海珠,是你亲眼所见?”

“贫道亲见。”申公豹立于洞外,声无波澜,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句句有力,容不得半分置疑,“十绝阵前,燃灯道人以乾坤尺为引,与曹宝之落宝金钱相配合,设计夺去道兄至宝。彼时贫道立在西岐辕门之外,距阵不过百丈,看得一清二楚,不敢有半分虚言。”

“曹宝?”赵公明咀嚼着这个名字,声音中带着几分疑惑,几分愤怒,似要将那人嚼成齑粉,“一个无名无姓的西昆仑散修,资质平庸,根基浅薄,何曾与燃灯有旧?他又何来胆子,敢助燃灯夺我至宝?”

“曹宝与燃灯本无旧怨,亦无交情。”申公豹淡淡道,语气中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嘲讽燃灯的虚伪,也嘲讽这乱世的荒诞,“只是落宝金钱专克珠类法宝,燃灯欲夺道兄的定海珠,已非一日,筹划已久,只差一个契机,只差一个能使用落宝金钱的人。道兄可曾想过——落宝金钱乃是先天奇珍,稀有无比,曹宝不过一个西昆仑散修,何德何能得此重宝?就算他得了,又为何偏偏那日、那刻、那阵前,落入曹宝之手?为何偏偏助燃灯不助他?为何偏偏在我与燃灯对阵正酣、胜负未分之时,出手坏我大事?”

赵公明沉默了,久久不语。他当然想过,日夜都在想,那日在十绝阵前,他本占尽上风,定海珠光华照彻三十里,燃灯的乾坤尺,不过三合便被他击飞,狼狈不堪,眼看就要败在他的手下。若非那半路杀出的散修曹宝,以一枚小小的落宝金钱,轻飘飘便落了他的二十四颗定海珠,他怎会败?怎会狼狈逃窜?怎会失去师尊亲赐的至宝?怎会眼睁睁看着同门身死道消,却无能为力?

可他想不透,始终想不透。落宝金钱是先天奇珍,何等稀有,曹宝一介散修,无门无派,资质平庸,何德何能得此重宝?就算他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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