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风吼阵前一日,周营出了一桩不大不小的事。
事起于辕门。
是日午后,韩毒龙、薛恶虎二人的遗物被同门收拾出来,不过几件旧道袍、两三卷手抄经册、一柄寻常长剑。负责清点的弟子不知该将这些物件送归何处,便暂置在辕门侧的帐中,待战后一并送回昆仑安葬。
哪吒路过时,正见那柄长剑从布包中滑出,剑鞘上刻着“毒龙”二字,剑柄缠的青丝绳还是入门时他帮着系的那根。
他立在帐外,看了很久。
火尖枪无风自燃,枪尖燃起三昧真火,灼得帐帘边角焦黑。
“哪吒师叔……”守帐弟子怯声唤他。
哪吒不答,转身大步流星走向中军帐。
帐中,姜子牙正与杨戬、金吒、木吒等商议明日破阵事宜。哪吒掀帐而入,火尖枪重重顿地,火星溅起三尺。
“二哥!”他扬声道,“你出来。”
帐中诸人一怔。金吒皱眉:“三弟,议事重地,不得无礼。”
哪吒不理,只盯着杨戬。
杨戬缓缓起身,随他出帐。
营中校场,不少弟子正在操练。见哪吒与杨戬一前一后走来,火尖枪上烈焰腾腾,杨戬却面色沉静如古井无波,众人不由驻足观望。
哪吒行至校场中央,霍然转身。
“二哥。”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传遍四野,“你自穿云关回来,有几日了?”
杨戬不答。
哪吒替他数:“破天绝阵,你在望楼看了一日;破地烈阵,你在城头看了一日;破风吼阵,燃灯老师问你入不入阵,你说‘多看少做’;烈焰阵祭阵,韩毒龙入阵前还唤你一声‘杨戬师兄’,你立在旗杆下,眼皮都不抬一下。”
他顿住,喉头滚动,半晌方续道:“他死前喊那声师兄,你听见了么?”
杨戬垂眸。
“听见了。”
“听见了?”哪吒笑了,笑声却比哭还难听,“听见了,然后呢?你做了什么?你救了谁?你那双能看破万法、洞彻九幽的天眼,可曾为同门挡过半道煞光?!”
他猛地踏前一步,火尖枪直指杨戬咽喉,枪尖距喉结不过三寸。
周围弟子惊呼,金吒木吒疾步赶来,却被哪吒头也不回地一拂袖,红绫展开如墙,将二人拦在丈外。
“二哥,”哪吒一字一顿,“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怕了?”
校场死寂。
杨戬抬眸,直视哪吒燃火的双眼。那眼中没有惧意,没有怒意,只有一片深海般的疲惫。
“哪吒,”他声音低沉,“阵中蹊跷甚多,非勇力可解。师尊令我观察,自有深意。”
“又是这句!”哪吒厉声打断,“穿云关前你也说有蹊跷,杀了魔家四将,形神俱灭!如今十天君下山,你又说有蹊跷,终日观望,坐视同门送死!蹊跷蹊跷,蹊跷在哪里?你倒是说出来啊!”
杨戬沉默。
他能说什么?
说天绝阵破时,有淡金丝线欲摄秦天君残魂,被文殊师叔“无意”冲散?说文殊师叔那拂尘余波,恰在此时、恰在此处?
说地烈阵破时,惧留孙师叔口诵咒诀,与玉虚心法有毫厘之差?说赵天君的法宝“地烈旗”,阵破瞬间便自燃成灰,连半点痕迹都不留?
说这些,他能说么?
说了,哪吒是信他,还是更疑他?
说了,文殊、惧留孙师叔会如何待他?燃灯会如何待他?师门会如何想他?
天尊与师尊都叮嘱自己,“多看少做”,是慈父护犊的叮嘱,还是……
也是某种更高处的“安排”?
他都不知。
他只知此刻,面对哪吒的枪锋与怒火,他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哪吒等了良久,等来的仍是沉默。枪尖缓缓垂下,他退后一步,眼中火焰渐熄,取而代之的是灰烬般的失望。
“杨戬,”他不称二哥了,“你变了。”
他转身,背对杨戬,声音哑得像吞了炭:“穿云关前那个敢作敢当的二郎真君,死了。如今的你……我认不得。”
红绫卷过,他纵身跃上风火轮,化作火光远去。
围观众人渐渐散去,校场空寂如墟。
杨戬独立场中,左臂业痕隐隐作痛。
他抬头望天,日光白得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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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吒当众质问一事,不过半日便传遍周营。
杨戬走在营中,能感到四面投来的目光。有同情,有不解,有审视,有疏离。
偶有三代弟子迎面遇见,匆匆拱手便侧身避开,无人上前攀谈。
他成了营中最孤独的人。
翌日,杨戬往文殊帐中求见。
文殊正于蒲团上静坐,见他进来,和声道:“杨戬师侄,何事见教?”
杨戬拱手:“师叔,弟子观十绝阵,有些不解之处,想请教师叔。”
“哦?”文殊睁开眼,目光温和,“但说无妨。”
杨戬斟酌言辞:“弟子以天眼观阵,见天绝阵破时,阵心处似有异光一闪而逝。那光非玉虚正法,亦非截教玄功,倒与穿云关魔家四将阵中所现……”他顿住,抬眸看文殊面色。
文殊面色如常,只微微颔首:“师侄天眼通玄,果真名不虚传。”
他顿了顿,续道:“然则十绝阵本是截教秘传,其法或与我教不同,有些异光异色,亦是寻常。再者,阵破之时,天地灵气震荡,偶有残光逸散,不足为奇。燃灯老师已统筹全局,安排妥当,师侄不必过虑。”
语气温和,字字在理。
可杨戬听出了那温和之下的距离。
杨戬告退,转往惧留孙帐中。
惧留孙正在擦拭捆仙绳,听他提及阵中异象,哈哈一笑:“杨戬师侄,你莫不是被那魔家四将吓破了胆?看什么都觉着有诈!”
他笑得爽朗,全无心机,拍着杨戬肩膀:“那十绝阵再凶,也是截教正传,我等破阵以玉虚正法相克,何来什么异光异色?便是有些许不同,也是各人修为路数不同。你啊,少思多歇,养好天眼,莫要疑神疑鬼!”
杨戬垂眸:“师叔教训得是。”
他退出帐来,立在帐外良久。
他不知文殊、惧留孙与西方教有无牵连,亦不知他们在破阵时“无意”毁去金痕,是奉命行事,还是另有隐情。
他只知,此二人,皆不可与谋。
杨戬又想起黄龙真人。
那位师叔道行高深,性情耿直,对燃灯的“祭阵”之策颇有微词。昨日杨戬亲耳听见他在帐中发牢骚:“什么消戾气应劫数?分明是拿三代弟子的命去填阵眼!我玉虚宫何时沦落至此?”
然黄龙真人说罢,也只说罢。燃灯仍是燃灯,祭阵仍在祭阵。
杨戬遥望黄龙真人帐中灯火,终于还是没有举步。
黄师叔性子太直,藏不住话。若他将怀疑西方渗透之事说与黄龙,不消三日,燃灯耳中必有回响。届时莫说调查,便是自己还能否留在营中,亦未可知。
他独行于营帐之间,四顾茫茫,竟无一帐可入,无一人可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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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吼阵开之日,西岐城外飞沙走石,天昏地暗。
那风非寻常之风,乃九天煞风,自地肺窍中喷涌而出,挟万载寒毒,触之皮肉销熔,沾之元神冻结。董天君立于阵心,掌中“风吼旗”猎猎招展,旗面绣八风符文,每摇一摇,便有黑风自旗尖涌出,化作狰狞龙首,盘旋嘶吼。
慈航道人飘然至阵前,左手托一羊脂玉净瓶,右手掐杨柳枝,神色悲悯如观浮世苦海。
杨戬立于西岐城头望楼之巅,额间天目已运至极致。连日损耗,他目中血丝密布,眼角时有血泪渗出,然此刻他已顾不得许多——风吼阵中那丝淡金光晕,比前几阵又浓三分!
慈航入阵。
瓶中甘露洒落,如春雨润枯原。黑风遇甘露,如沸汤泼雪,嗤嗤作响,化作白烟消散。董天君连展风吼旗,旗面八风符文急速流转,却抵不住那甘露连绵不绝,如天河倒泻。
阵破刹那——
杨戬天目捕捉到了。
风吼旗旗杆根部,数道淡金符纹骤然浮现!那符纹细若发丝,密如蛛网,分明嵌在旗杆内部,与旗面符文全无干系,却在此刻齐齐亮起,似要将阵中残余的戾气、董天君濒临溃散的元神、乃至那面即将失主的风吼旗——一并吞噬!
符纹亮起不过半息。
慈航手中琉璃瓶微倾,一滴甘露恰好落于旗杆根部。
“嗤——”
淡金符纹如遇天敌,剧烈扭曲,随即湮灭成虚无。
旗杆表面连焦痕都未留下,仿佛那符纹从未存在。
董天君元神自破碎的肉身中逸出,浑浑噩噩,本能地欲向封神台方向飘去。然杨戬看得分明——那残魂之上,眉心正中,竟也烙印着一枚极淡的金色纹章!那纹章呈八瓣莲形,与他在穿云关所见、魔礼海琵琶核心炸裂时迸射的梵文法印,同根同源!
慈航又洒一滴甘露。
甘露落于董天君残魂眉心,金印无声消融,如盐入水,连一缕青烟都不曾留下。残魂失了烙印,更显浑噩,飘飘摇摇,没入虚空。
慈航收瓶而立,面上仍是那副悲悯神色。
他转身出阵,对燃灯稽首:“风吼阵已破,弟子幸不辱命。”
燃灯颔首:“善。”
阵外,周营将士欢呼。
阵内,杨戬扶住望楼栏杆,指节发白。
至此,他再无怀疑。
穿云关魔家四将,乃西方教投石问路之试法器。
十绝阵中,若有若无之淡金光晕、法宝自毁之灭迹金焰、残魂遭“接引”复被“净化”之金色烙印——
皆此术大行其道、验法于实战之征!
十天君者,愤而下山,欲为同门申冤之截教高弟,于懵然无知之中,竟成此局之“共事者”。其阵禁制得添,威能倍于寻常,反噬亦可抑,而代价则——每一阵破,阵殁者之魂精、阵眼法宝之本枢、乃至布阵者自身之真灵烙印,尽为那金色滤网所收,资彼之粮!
董天君终不之觉,其风吼旗已落人手,暗藏机窍。
赵天君亦不之悟,地烈旗之自焚,非阵破反噬,乃灭迹也。
秦天君残魂之上那道金丝,若非文殊“无意”散之,此刻恐已飘向西岐城外某处……
杨戬深纳一口浊气,将胸中翻涌之血气压下。
还不够。
他还要看,那金丝飘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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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吼阵破当日,商军右翼大溃。
周将南宫适率战车追击,正逢天变——风吼阵余威未尽,战场上空狂风呼啸,黄沙蔽日,人马不能辨方向。商军溃兵被风沙裹挟,不辨东西,自相践踏;周军追击队形亦被吹散,双方在风沙中绞成一团,刀剑相斫,戈矛相刺,死伤枕藉。
杨戬的天眼,第一次完整捕捉了魂魄收割的全过程。
阵亡者魂魄离体,本应飘向封神台——那是昊天上帝与元始天尊共立的天道归处。然魂魄飘至半空,必经过一层肉眼凡胎绝难察觉的“滤网”。
那滤网极薄,极淡,如晨曦初露时天边那抹将明未明的金色。然其结构之精密,分工之精细,令杨戬遍体生寒——
第一层,剥离“恐惧”。
第二层,截留“怨恨”。
第三层,过滤“不甘”。
第四层,筛除“执念”。
第五层,抽离“记忆”——尤其是与生前道途、师门、亲人相关的执念记忆。
六层、七层、八层……
每一层滤过,魂魄便苍白一分、温驯一分、残缺一分。待九层滤毕,原本鲜活的魂魄已成浑浑噩噩的残影,如被淘尽米浆的糟粕,飘飘荡荡,没入封神台方向。
而被剥离的所有“精华”——最精纯的魂力、最激烈的情绪残片、最珍贵的道则记忆碎片——尽数化作缕缕金丝,在风中无声穿行,汇成一道若隐若现的“河流”,向西岐城东偏北方向蜿蜒而去。
杨戬以元神追踪金丝河流。
他不敢放出全部神识,恐惊动河源处的存在,只分出一缕细若游丝的念力,如尾随猎物的孤狼,贴着地面草丛,遥遥缀在那金河之后。
百里。
两百里。
金河在距西岐城约一百三十里处,没入一座荒山峡谷。
杨戬以天眼远眺,只见谷口雾气氤氲,看似寻常山岚,实则层层禁制密布。那禁制手法极高明,非阐非截,亦非人间左道——每一道符文都圆融无碍,如八瓣莲台层层绽开,将谷中一切声、光、气、息,尽数收摄于无形。
他凝神细辨。
雾气深处,隐隐传来——
梵唱。
那梵唱极低极轻,如万人同时在极远处诵经,音节拗口,韵律绵密,与穿云关血祭时老巫所诵如出一脉,却更庄严、更慈悲、更……不容抗拒。
檀香。
那檀香若有若无,混在谷中草木清气中,不细辨绝难察觉。然杨戬曾在穿云关缴获的梵文灵光中嗅到过这气息——冷冽,幽远,如雪域高原亘古不化的寒冰。
他不敢久留,悄然收回神识,退出百里之外。
回营途中,他一直在想那金河。
每一缕金丝,都是一个人。
一个阵亡士卒,生前最后的恐惧、怨恨、不甘、眷恋;一个修道之人,千年苦修凝聚的本命魂元、道则感悟、元神印记。
这些本应归于天地、或入轮回、或登封神台的魂魄精华,如今尽数成了那条金河的“河水”,无声无息,流入那座梵唱隐隐的山谷。
无人知晓。
无人过问。
杨戬行至西岐城下,扶着城墙,剧烈干呕。
他什么也吐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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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寒冰阵那日,燃灯指派萧臻祭阵。
萧臻乃西昆仑散仙,非阐教嫡传,因慕姜子牙道行,下山助周。此人道行不深,性情却温和,营中弟子多称其“萧师叔”。
燃灯点他名时,帐中诸将皆惊。姜子牙欲言又止,终是默然。
杨戬立在末座,攥紧拳头,指节青白。
萧臻却只是怔了一瞬,随即整衣稽首:“弟子领命。”
他临行前,向姜子牙深施一礼:“丞相,贫道此去,恐难再见。营中那几卷手录的《西昆仑云笈》,烦请遣人送回山中,交予师弟冲虚子。”
又转向帐中众弟子,团团作揖:“诸位,贫道先走一步。”
无人应答。
他便笑了笑,转身去了。
寒冰阵中,不过三息。
萧臻形神俱灭。
燃灯立于阵外,望着阵中渐渐消散的冰晶,长叹一声:“可怜千年道行,毁于一旦。然此阵戾气已消,普贤真人,可破阵矣。”
普贤真人应声下场,轻松破阵。
杨戬立在望楼,天目不曾阖。
他看见萧臻魂魄离体的刹那,那层金色滤网的“网眼”骤然张开,比此前任何一次都大三分、快三分、贪婪三分!
萧臻的魂魄精华——那散仙千年苦修凝就的本命魂元,澄澈如琉璃,精纯似甘露——不过半息便被滤网剥离殆尽,化作一缕粗如儿臂的金光,比寻常士卒的金丝粗壮何止百倍!
那金光冲出滤网,似有灵性,在空中稍一停顿,竟似在“辨认”方向,随即急急向西,没入百里外那梵唱隐隐的峡谷。
燃灯正背对西岐城,面向阵中,为普贤真人“掠阵”。
他的背影,至始至终,不曾偏转分毫。
杨戬慢慢靠在望楼栏杆上。
他不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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