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浓,午后日头依然毒辣。
汤淮两岸,稻田青黄一片,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腰。风一过,便掀起层层浪。
农人挑着锄头,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
裴知远一身葛布短打,裤腿挽到膝盖以上,正蹲在堤坝上,拿手一寸一寸地摸石缝。
在汤淮这一年,他晒黑了不少,也变壮了。
原先白净的面皮如今成了古铜色,挽起的袖口下露出的小臂结实精壮,与当初离京时那个文弱书生的模样判若两人。
看上去不像个巡河御史,倒像个干了半辈子河工的匠人。
他沿着田埂往前走,沿途的百姓纷纷向他打招呼。
“裴大人又来巡堤啦?”
“裴大人吃了没?家里刚蒸的馍!”
更有农户将一节甘蔗硬塞到裴知远手中。
“大人拿着,自家地里种的,甜得很!”
裴知远推辞不过,只好笑着谢过,抱着一堆吃食继续往前走。
身后,百姓望着他的背影,还在相互称赞。
“今年汛期多亏有裴大人带我们修堤,才保住了这片庄稼。往年那土堤一冲就垮,哪敢想今年这般踏实。”
“可不是嘛!我们村年年被淹,今年头一回保住田。裴大人是咱们的活菩萨!”
“你们听说了么,今夏南域连逢百年不遇的大暴雨,只有汤淮一郡躲过了水灾。”
“周大人和裴大人都是天大的好官啊,有他们在,我们真是烧了高香了。”
裴知远走远了,那些话还倔强地随风追来。
他没有回头,唇角却压不下去。
胸膛里那股滚烫的热意翻涌着,把一年来泡在泥水里的疲惫都烧干净了。
行至高处,他停住脚步。
堤坝像一条灰色的长龙,安静地卧在汤淮两岸。
堤旁稻田青黄相接,沉甸甸的穗子垂着头。
远处炊烟袅袅,犬吠鸡鸣隐约可闻。
他撕开外皮的外皮,香甜的气息在秋风里散开。
咬一口,脆爽的口感在舌尖绽开。
他嚼着,不知怎的,又想起当初受伤饮药后,虞璟瑶递给他的那碗温水。
彼时他烧得昏昏沉沉,饮下那水,只觉得比什么都甜。
如今想来,甜的怕不是水。
裴知远抬头望了望北边,秋阳正好,照得河面一片金灿灿的。
再远,就看不见了。
“不知……夫人过得怎么样了。”
他把剩下的红薯慢慢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堤下走。
刚下河堤,便见道旁简陋的土地庙门口,一个道士打扮的男子正优哉游哉地靠在躺椅中。
男子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一双眼睛却亮得不像话。
他蓄着一把修剪齐整的山羊须,穿一袭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浑身上下无甚出奇,唯有头顶的莲冠极是扎眼。
那冠以金丝细细编成,嵌着一块白玉,一看便知不是俗物。
他慢条斯理地摇着蒲扇,半阖着眼,似睡非睡。
听见脚步声,眼皮抬了抬,露出一线精光。
“哟~裴大人又勤政了。”
裴知远闻言上前拱手一礼。
“下官见过国师。”
那道人晃着手中的蒲扇,笑道:
“什么国师,小老儿如今不过山野一闲人。”
此人正是先国师之徒、继任国师三年便辞官归隐的玄初道人。
当年先国师在观星台上留下“紫微星已现,将出于凤巢”的批语后薨逝。
玄初继任国师,却在位三年便挂印而去,朝中无人知晓他去了何处。
裴知远也是到任上之后才偶然得知,这位前国师就隐居在面前这座不起眼的土地庙里。
玄初半阖着眼,蒲扇往远处那堤一指。
“裴大人这堤修得好。水泥的?”
裴知远点头:“是。昭懿公主传下的法子,比土堤结实得多。”
玄初“唔”了一声,不再说话,只眯着眼看那堤。
蒲扇一下一下地摇,不急不慢。
裴知远立在旁边,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别的吩咐,便拱手告辞。
刚转身,身后传来一句。
“裴大人,小老儿日观天象……”
裴知远瞬间顿住,立刻回过身来。
玄初半睁着眼,目光落在远处那道灰白的长堤上,懒洋洋道:
“日观天象,见汤淮分野有云气盘桓。其形如龙吸水,其势如浪拍空。”
言罢,他再次阖上眼,拿蒲扇盖住了脸。
裴知远立在原地,心头仿佛瞬间被一块巨石压住。
他知玄初不是无的放矢之人,当即拱手弯腰,言辞恳切。
“还请国师不吝赐教。”
这一等,直至暮色四合。
玄初似是睡饱了,抬手拨开扇面时,见裴知远还拱手立在原地,身子纹丝未动。
他叹了口气,慢悠悠从躺椅上坐起身来,似乎一点都不着急,还有心情理了理头顶的莲冠。
“小老儿向来不沾因果,不如师父他老人家深明大义。”
“若涉因果,有下官在,自不必国师大人承担。”裴知远说着,腰弯得更深了些。
“倒是个执拗之人。”玄初摇着蒲扇,慢慢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天命不可违,若逆天而行,裴大人可知后果?”
裴知远直起身,目光清亮。
“下官不信天命,只信人定胜天。”
玄初怔了一瞬,想起了初见裴知远时的场景。
“小老儿当初见你就觉得稀奇,明明是个文弱书生,命格里却带了几分不该有的东西。”
“如今看来,倒也不是全无道理。”
他边慢摇蒲扇,边围着裴知远踱了两步。
“罢了。小老儿只提醒裴大人一句,如今可是何时啊?”
裴知远一愣,目光顺着玄初的视线转向堤坝旁的稻田。
田里的稻子黄了大半,沉甸甸的穗子垂着头。
许多稻子还未完全成熟,仍挂在穗头等待最后的日头。
“晚稻成熟期。”他脱口而出。
“是啊。”玄初点点头,语气慢悠悠的,“晚稻成熟期,农人最怕什么天啊?”
“暴雨?”裴知远脸色骤变,声音都紧了几分。
“小老儿听说,今年南域连逢水患,唯有汤淮一郡保下了庄稼。”玄初转过身,看着他,“裴大人觉得,老天爷会甘心么?”
裴知远一下子顾不上答话,朝玄初匆匆一揖,转身就往郡署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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