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韩坐在米袋上,很久没动。
那只米袋被他坐塌了一块,白布面上压出一个深坑。他的手搁在膝盖上。
那双手是做长工的。掌面厚,指节大,虎口裂着几道陈年的口子,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
可这双手也补得动鞋底。
一个人手上的活会变。
可一个人的心,变不了。
外头来买盐的人走了。门板没插栓,风一吹,半扇门吱呀地叫了一声。
铺子里就他们两个。
“韩叔。”鲁砚生说。
“我不问您别的。”
“我就问,那堆纸,是不是您烧的。”
老韩抬起头。
他的眼白有点黄。老了。
“哪一堆纸?”
“坡腰,塌方那个坑边上。”
老韩的身子僵了一下。
他不说话,伸手去摸烟袋。摸了半天,没摸出来。
他年轻的时候不抽烟。他老了才学会抽两口。
因为老了,夜里睡不着。
“是我烧的。”他说。
“我烧了十二年。”
鲁砚生站在那儿。
他心里有个东西落了下来,落在该落的地方。
“您为什么烧?”
“因为我欠她。”
“欠她什么?”
老韩低下头,看自己那双手。那双手在膝盖上互相搓着,像冬天冷。
其实是心冷。
“那天夜里。”他说。“我在坡下。”
“我是赵家的长工。那天我跟吴管事一起上的坡。”
“我是拿灯的。”
鲁砚生的心一紧。
拿灯的。
那个坡上有灯。拐邓说过——“天黑了,我看见坡上有灯。”
那盏灯,是老韩拿的。
“那您看见什么了?”
“我看见少奶奶上来。”
少奶奶。是老韩对她的称呼。他是赵家的长工,可他认她是鲁家的人。
“她身边带着一个孩子。”
“是少爷您。那时候您四岁。”
鲁砚生的手攥紧了。
他记得。他跟着他娘上坡。他记得他娘的手,是热的。
他记得他娘说了一句:“别怕,娘在。”
就这么一句。就记了一句。
“后来呢?”
老韩闭了闭眼。
“后来,少奶奶在那块平石上坐下。她是在等人,等了一炷香的时候。”
“坡下上来一个人,是个女人。背着一个包袱,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鲁砚生屏住了呼吸。
那个女人,是他姑姑。是林晚的娘。她怀里抱着的那个孩子——
“她们见着了?”
老韩摇头。“没有。”
“为什么?”
“因为那个女人还没上到坡顶,吴管事就拦住了她。”
鲁砚生站起来。“什么?”
老韩没看他,看外头。外头天亮了。
“吴管事说一句。‘东西留下。’”
“那个女人不给。她抱着孩子往后退,退到塌方那个边上。”
“吴管事往前一步。那个女人脚一滑,带孩子一起滚下去了。”
鲁砚生的腿软了。他坐下,坐在另一只米袋上。
“那我娘呢?”
老韩的眼睛闭上了。
“少奶奶冲过去了。她去拉她。没拉住。”
“她自己也下去了。”
铺子里静了。
外头有鸡叫。一声,两声。镇上的日子开始了。
磨盘在响,水桶在井台上磕了一下,卖豆腐的吆喝声从巷口飘过来,跟昨天一样,跟十二年前一样。
“那我爹呢?”
鲁砚生的声音哑了。他问的是一个他不敢问的问题。
老韩睁开眼。
“你爹是后来才到的。他到的时候,坡上就剩你了。”
“你坐在那块石上,哭都不哭,就坐着。”
鲁砚生没说话。
他想起了他爹的那句话——“我去把债还了。”
他爹到的时候,坡上已经完了。他爹没看见那一下。
可他爹认了这个账。他爹觉得是自己没早一点到。
一个人认了十二年的账。其实那账不是他的。
“韩叔。那个女人和孩子呢?”
老韩摇头。“我不知道。塌下来的土很多。”
“吴管事说,走。我就跟他走了。我什么都没敢看。”
“我就记得一句话。”
“什么话?”
老韩看着他。他的眼里有东西在转。
“吴管事走的时候说了一句——‘她没死。她从那边滚下去的。那边是山沟。她顺着沟走了。’”
鲁砚生站起来。
他心里亮了一下。
那条沟,通到哪儿?他知道。
每一条山沟都有出口。那一条沟通到的是一条山道,那条山道通到临沂,通到徐公店,也通到更远的地方。
他姑姑从那条沟走了。她走了一段就没了,还是活着?
那年柳伯年捡到的那个婴儿,是林晚。林晚是从车里捡的,车在山外,不在山沟。
老鸦坡是十二年前,那辆车是十几年前。
两件事,隔着一道山。
所以姑姑怀里抱的那个孩子,不是林晚。
也不是阿念——阿念是他娘肚子里那个。
那是第三个孩子。
坡上那天,一共三个孩子。
他,四岁。姑姑怀里的那个。他娘肚子里的那个。
后来只剩了他一个。
姑姑和她的孩子滚下了沟。他娘掉下了坑。
他娘肚子里那个,就是阿念。
那个孩子后来生了。在哪儿生的?
柳伯年救的是一个受伤的女人。他没提过还有一个孩子。
那阿念是谁接生的?在哪儿长的?跟着谁长的?
鲁砚生坐在米袋上。
他觉得自己抓住了一根线。
那根线的另一头,是阿念。
鲁砚生站起来。
“韩叔。”
“今天的话我记下了。我不说是您说的。您照旧做您的生意。”
老韩看着他,忽然也站起来,走到柜台后头。
他从最底下的一个格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个布包。
“这是那天我从坡上带下来的。”老韩说。
“我留了十二年。没敢烧,没敢扔。”
“我想,总有一天,要有人来认。”
鲁砚生接过来,打开。
里头是一个小包,包着一块布。
布是襁褓的布。襁褓上有血。血是干的,成了一层褐。
襁褓里还裹着一样东西。
是一块石。
小的。青的。青里透紫。
跟他手里那几块一样。
合砚的另一块。
鲁砚生把布包合上。
他没有马上走。
老韩还站在柜台后头。那个格子空了,他正看着那个空格子。
他像是把一件东西交出去了。那东西,他背了十二年。
十二年,他每天开铺子。每天卖盐,卖米,卖针线。他跟人笑。
可他心里有一个格子,锁着。
今天他打开了。
“韩叔。我再问您一件事,您答完我就走。”
“您说。”
“那天夜里,吴管事是自己去的,还是有人指使。是赵四爷,还是汪家。”
老韩摇头。“不是赵四爷。赵四爷那时候还嫩。”
“是汪家。吴管事那天接的是一个口信。口信是从青州来的。”
“是汪家老太爷亲自交代的。”
鲁砚生点头。
汪家。这回坐实了。
“那我爹知不知道?”
老韩想了想。
“你爹知道有人要来。他是想接。可他没想到吴管事会那么做。”
“他以为是谈料。”
鲁砚生闭了一下眼。
一个做砚的人,到死都以为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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