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砚生回坊那天坊里来了一个客人。
是个年轻人。
二十上下。
一身干净布衣。
背着一个书箱。
不像做砚的。
也不像做生意的。
他站在坊门口看那两根石柱子。
看得很久。
看柱子上那两个名字。
"鲁守砚"。
"石守业"。
鲁砚生走过去。
那人回过头。
他看见鲁砚生。
愣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
"您是鲁砚生?"他问。
"我是。"
"我叫,"那人说,"钟念山。"
钟。
念山。
鲁砚生的手攥紧了。
念山。
他娘埋在沟底的那方砚上刻的就是这两个字。
"念山"。
他找了这个名字找了半年。
现在一个姓钟的年轻人站在他坊门口。
钟是泰安的姓。
泰安的瞎眼匠人叫钟明远。
这是一条线。
"你跟钟明远,"鲁砚生问,"是什么关系?"
钟念山愣了一下。
"您认得我爷爷?"
"爷爷?"
"是。"
"钟明远是你爷爷?"
"是。"
鲁砚生看着他。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钟明远五坊里泰安那一家的瞎眼匠人。
他有个孙子。
他孙子的名字叫念山。
这不是巧合。
一个瞎眼的老匠人。
给孙子取名叫念山。
念的是哪座山?
是金山。
钟明远一辈子没来过金山。
他念的是哪一座?
是他师父念过的那一座。
"进来。"鲁砚生说。
堂上两个人坐下。
鲁砚生没有马上问。
他先给钟念山倒了一碗水。
这是柳伯年教他的。
天大的事先喝一口水。
钟念山接了水。
他没喝。
他把水搁在桌上。
他从书箱里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方砚。
不大。
青的。
青里透紫。
底下有一道纹。
是一道山。
"这方砚,"钟念山说,"是我爷爷让我送来的。"
"他说等哪一天金山有人办了五坊。"
"就把这方砚送去。"
鲁砚生看着那方砚。
他翻过来。
砚底上有字。
两个字。
"念山"。
鲁砚生的眼睛一下就红了。
他闭了闭眼。
他抬起头。
"你爷爷为什么给这方砚起这个名?"
钟念山摇头。
"我不知道。"
"爷爷从来不说。"
"可他有一件事跟我说过。"
"什么事?"
钟念山看着鲁砚生。
"爷爷说我不是钟家的孩子。"
鲁砚生愣住了。
他看着这个年轻人。
他的脸。
他的眼。
他的手。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熟。
不是像他爹。
是像他娘。
那双眼睛。
他娘看人的时候眼神是直的。
不绕。
这个年轻人看人也是直的。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十六岁那年。"
"爷爷跟我说的。"
"他说我是一个人托给他的。"
"那个人是谁?"
钟念山摇头。
"爷爷不说。"
"他只说一句。"
"'你的来处在西边。'"
"'你早晚要回去。'"
鲁砚生站起来。
他心里那个东西落下来了。
他找了半年的人。
在他跟前。
他的弟弟。
阿念。
他娘肚子里那个孩子。
没死。
生下来了。
被托给了钟明远。
在泰安长大。
叫念山。
念山念山。
钟明远给他起的名字。
不是钟明远自己的意思。
是托他的那个人的意思。
是他娘的意思。
他娘生下孩子的时候。
还记得几个字。
她记得一座山。
她就给孩子起了这个名。
念山。
念的是金山。
是家。
她忘了丈夫。
忘了儿子。
可她生孩子的时候。
她记得家。
"钟念山。"鲁砚生说。
"我问你一句。"
"你娘是谁?"
钟念山看着他。
他没有答。
他反问了一句。
"您怎么知道我娘的事?"
鲁砚生看着他。
他想了很久。
他这半年学的是不说假话也不说全话。
可这一回。
他说了全话。
因为眼前这个人是他弟弟。
"因为,"鲁砚生说,"你娘是我娘。"
钟念山坐在那儿。
他看着鲁砚生。
他没有惊。
他没有慌。
他只是很安静地看着。
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终于等到了一句话。
"我爷爷说过。"他说。
"'要是有人认你。'"
"'你先别认。'"
"'你得看他是不是真的等你回来。'"
鲁砚生看着他。
"那你看出来了吗?"
钟念山看着那方砚。
他看了很久。
"看出来了。"
"你没问我砚值多少钱。"
"你先问的是我爷爷。"
"你倒的水是给我喝的。"
"不是摆着看的。"
钟念山站起来。
他走到鲁砚生跟前。
他看着那两根石柱子。
他看着那两个名字。
"鲁守砚。"他念了一遍。
"我爷爷跟我说过这个名字。"
"他说这个人。"
"是这世上最对得起我娘的人。"
鲁砚生的眼泪下来了。
他这半年忍了很多次。
这一回他没忍。
因为他听到了一句他爹听不到的话。
他爹一辈子觉得自己对不起他娘。
可世上有一个人。
说他爹是最对得起他娘的人。
这句话他爹听不到了。
他替他爹听。
他站起来。
他看着钟念山。
他没说欢迎回家。
他说了另一句。
"念山。"
"这个坊里有一间屋。"
"一直空着。"
"你住不住?"
钟念山看着他。
他笑了。
那笑很淡。
像是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
终于看见了自己的门。
"——住。"他说。
那天夜里。
鲁砚生把那两块石拿了出来。
一块是老韩交的。
一块是钟念山带来的砚。
还有那半片石。
还有那方青砚。
还有那方红丝砚。
还有李工补的那方小砚。
他把它们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摆成一个圈。
圈里还有一个空位。
那个位子是留给一样东西的。
是留给那边料的心。
一块料劈开了分给几家。
每一家拿一块。
有的放在徐公店。
有的放在汪家。
有的埋在北沟。
有的收在柳家。
有的跟着阿念去了泰安。
现在一块一块都回来了。
就差最后一块。
那一块在汪家。
在汪敬堂的袖子里。
鲁砚生看着那个空位。
他忽然明白了他下一步要做什么。
他要去青州。
再去一趟。
不是去认娘。
是去把那最后一块料拿回来。
一块料分开七十年。
得有人把它拼回去。
拼回去的那一天。
那方砚就成了。
那方砚叫什么?
鲁砚生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认"。
第二天早饭后,两个人坐在坊里的料堆上。
这个料堆是胡家老料。
鲁砚生回来以后没动过。
他要等一个人来跟他一起动。
钟念山蹲在那儿,手搁在石头上。
他没摸。
他就搁着。
像搁在一只老狗背上。
鲁砚生看着他的手,看了一会儿。
这姿势不是学的。
是从小养出来的。
"你在泰安,跟爷爷学的是什么?"他问。
钟念山把手收回来,坐直了。
"磨。"
"磨什么?"
"什么都磨。"
"他看不见,可他知道我磨得对不对。"
"我一上手,他就知道。"
"我要是磨歪了半分,他不说话。"
"他就把石头收回去。"
"收回去,第二天再给我。"
"一句话不说。"
鲁砚生听着。
这套法子他认得。
柳伯年教他把脉也是这样。
不骂人不夸人。
只把东西收回去。
"他为什么让你磨,"鲁砚生问,"不让你做?"
钟念山想了想。
"我十六岁那年问过。"
"我说爷爷,我磨了三年了,你让我做一方砚吧。"
"他说,'你做不了'。"
"我问为什么。"
"他摸了摸我的头。"
"他说,'你的石头不在泰安'。"
"我说泰安也有山。"
"他说,'泰安的石是学手的石。'"
"'金山的石,是认家的石。'"
"'学手的石,磨十年也是手艺。'"
"'认家的石,一上手就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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