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砚生从邓家出来,天已经黑了。
他没回坊。
他一个人,往老鸦坡走。
老鸦坡在镇东。
十几年了。
他上一次上去,是十二年前。
那年他四岁。
他去找他娘。
坡上什么都没有。
他哭了,被老周抱了下来。
从那以后,他再没上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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坡不高。
可路坏了。
十二年没人上。
草长满了。
他一脚一脚踩上去。
他走到了坡腰。
坡腰上有一棵老树。
树还在。
长得比十二年前粗。
他记得这棵树。
他四岁那天,就是在这棵树底下,等天黑。
他那时候不懂。
他只等。
等一个人从坡上走下来,牵他的手。
他等到了。
不过来的不是他娘。
是他爹。
他爹那天穿的是那件灰褂子。
袖口上,有墨。
他爹把他背起来。
他爹的背很宽。
宽得能挡住那天夜里所有的黑。
他记得那个地方。
塌方的地方。
那地方到现在还是一个坑。
坑边长着草。
坑里积着水。
是雨水。
水面上飘着几片叶子。
鲁砚生站在坑边。
他蹲下去。
他看那个坑。
十二年。
塌下来的土已经平了。
可坑还在。
一个人从这儿掉下去。
掉下去的时候,她怀着一个孩子。
十二年后,那个孩子站在哪儿?
那个孩子,是阿念。
是念山。
而他,是那天被抱下去的那个四岁孩子。
他为什么会在这儿?
他想不起来。
他记忆里只有哭,和老周抱他下去。
别的,没了。
他为什么记得老周抱他?
因为那是他四岁最后的画面。
之后就是他爹一个人带着他。
他爹从来不说那天的事。
他问,他爹就一句话。
"你娘上坡看料。"
"没回来。"
六个字,说了十二年。
鲁砚生站起来。
他往坡上走。
坡顶有一块平石。
他记得。
他四岁的时候,这块石上蹲着一个人。
是他娘。
她在那块石上做什么?
他不知道。
可他记得她蹲在哪儿。
他走过去。
他摸那块石。
石头是凉的。
可他摸着摸着,手停了。
石头上有一道痕。
不是天然的。
是刻的。
刻得很浅。
他把脸凑近。
是两个——"守还"。
鲁砚生的手抖了。
是他爷爷的字。
他爷爷来过这坡。
在这块石上刻了字。
他爷爷为什么来老鸦坡?
老鸦坡不是金山砚的地方。
金山砚在北沟。
老鸦坡出的是一种粗料,做不了好砚。
可老鸦坡底下有一条路。
是出金山的必经之路。
当年鲁家的料出金山,走的就是这条坡。
他爷爷在这儿刻字。
是一个记号。
是告诉后来的人。
这块石是一个门。
过了这儿,就是鲁家的地。
回来的时候看见这两个字,就是到家了。
鲁砚生站在坡顶。
他往下看。
坡下是金山镇。
镇里有灯。
不多。
几盏。
可那几盏灯在夜里亮着。
像一块料上的几道纹。
他忽然明白了。
他娘那天不是来看料。
她是在坡上等一个人。
一个从外头回来的人。
她在那个门上等。
她等的是谁?
是她的姑娘。
是林晚的娘。
是周德海的妻。
她姑娘从徐公店回来。
她去接。
她带着四岁的儿子去接。
因为她知道那姑娘带着一个孩子。
她是去接两个人。
所以她一个人上坡。
所以她把儿子也带上。
因为她以为这是一趟平安的接人。
可坡上不是平安。
坡上有一个局。
---
鲁砚生坐在坡顶。
他坐了一夜。
他想明白了几件事。
第一,他娘上坡是接人。
接的是他姑姑,和姑姑的孩子。
第二,坡上有人等着他们。
是赵家的吴管事。
是汪家的意思。
第三,那天他爹也在坡上。
带着他爹的砚。
他爹为什么在坡上?
他爹本该在坊里。
除非他爹也知道,那天有人要来。
他爹是去拦他们的。
可他爹没拦住。
他爹看着他娘掉了下去。
他爹没救住。
他爹从那天起,就把自己关进了一个壳里。
他不说话。
他不提那天。
他把老鸦坡那块料锁起来。
他把他娘的东西收起来。
他一个人扛着。
扛了十二年。
扛到死。
鲁砚生坐在坡顶。
他忽然想起他爹临走前那天。
他爹把他叫到跟前。
他爹说。
"砚生,坊里的事你得扛了。"
他当时问。
"您去哪儿?"
他爹就说了一句。
"我去把债还了。"
他那时候不懂。
现在他懂了。
他爹去还的不是钱债。
是命债。
是他自己欠他娘的。
他爹觉得那天他没救成他娘。
他一辈子都认这个账。
他去还了。
鲁砚生站起来。
他对着坡下那几盏灯。
他说了一句话。
"爹。"
"这个账。"
"不是您的。"
"是别人的。"
"我替您要回来。"
---
说完,他没有马上走。
他在坡顶那块平石上,又坐了一会儿。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娘那天带着他上坡。
他四岁。
一个四岁的孩子,在坡上,看见了一场塌方。
他看见了他娘掉下去。
他没有哭。
他记得,他没有哭。
因为他那时候,不知道掉下去是什么意思。
他以为,他娘只是下去了。
一会儿,就上来。
他就在那儿等。
等到天黑。
等到他爹来找他。
他爹把他抱起来。
他爹一句话没说。
抱着他下坡。
他爹的手很稳。
稳得像在开料。
可他爹的脸,他没看见。
他趴在他爹肩上。
他睡着了。
醒过来,就在坊里。
从那以后,他再没上过坡。
他爹,也再没提过他娘。
鲁砚生坐在那块平石上。
他忽然摸了摸那道刻痕。
"守还"。
他忽然想明白了这两个字。
守住那门。
等该回来的人回来。
他爷爷刻的。
他爷爷等的,是谁?
是他自己的儿子?
是鲁守砚?
不。
他爷爷走的时候,还没有鲁守砚。
他爷爷等的,是他的哥。
是那个被留在徐公店的闺女。
他爷爷把闺女留在了临沂。
他回了金山。
他在这个门上刻字。
是给闺女留的路标。
闺女要是想回来。
认这两个字,就能找着家。
可闺女没回来。
闺女嫁了周德海。
死在了那条路上。
这个门就一直等。
等了七十年。
等到门上的字都浅了。
鲁砚生站起来。
他忽然明白,他为什么得做这件事。
他不是在报仇。
他是在还这两个字。
守。
还。
一个门刻了七十年。
得有人把门打开。
得有人把那个人接回来。
哪怕那个人,已经不记得门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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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坡的时候。
天已经有点亮了。
他走到坡腰。
他忽然站住了。
他看见塌方那个坑边上。
有烧过的纸。
是一堆灰。
灰还新。
是昨天烧的。
可昨天不是他娘的忌日。
他娘的忌日,是七月。
昨天是八月初几。
鲁砚生蹲下去。
他用手拨了拨那堆灰。
灰里有一角没烧净的纸。
他捡起来。
上头有一个字。
是一个"苏"字。
鲁砚生捏着那一角纸。
有人来山坡上烧过纸。
烧给姓苏的人。
姓苏的人,只有一个。
他娘。
那个女人,在青州城南。
她忘了自己是谁。
可有人替她来烧纸。
是谁?
柳伯年不会来。
他走不动这么远。
林晚不会来。
她不知道这山坡。
那是谁?
是周德海?
他在青州药铺里。
他也走不了这么远。
那还有谁知道这个坡?
知道这个坡上死过一个姓苏的女人。
而且以为她死了。
鲁砚生把那一角纸收进怀里。
他站起来。
他看着那个坑。
他忽然觉得这个坡上。
不止一个人在等。
他爹等过。
他爷爷等过。
还有一个人。
每年来烧纸。
烧了十二年。
那个人在等什么?
在等一个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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