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金山来人,到了石门村。
来的人是丁桂香。
她来得急。
进门,水都没喝。
"砚生。"她说。
"坊里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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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出在料场。
不是塌。
是料少了两块。
北沟的。
是墨玉那一层。
两块都不大,可都是墨玉。
墨玉是这一脉的老底子。
两块料,一夜之间没了。
料场是丁桂香管的。
她说,夜里有人进去过。
门没撬。
锁没动。
是用钥匙开的。
钥匙只有几把。
鲁砚生一把。
丁桂香一把。
老周一把。
还有一把在库房的钉子上挂着,备用的。
"备用的那把,还在吗?"鲁砚生问。
丁桂香摇头。
"不见了。"
"什么时候不见的?"
"不知道。"
"是这半个月的事。"
鲁砚生坐下了。
他这半年一直防着外头。
汪家,赵四爷,还有人盯着他。
他没防家里。
家里人偷了料。
这比外人偷还可怕。
因为家里人知道料在哪儿。
知道哪两块最值钱。
知道什么时候没有人。
这不是偷。
这是有人埋了钥匙。
"坊里这半个月,有谁不对劲?"
丁桂香想了想。
"有一个。"
"谁?"
"新来一个伙计。"
"姓吴。"
"叫吴小四。"
"来了一个多月。"
"是老周招进来的。"
鲁砚生的心紧了一下。
吴。
坡上那天,赵四爷家的管事,姓吴。
一个姓吴的伙计,从老周的手里,进了坊。
这不是巧合。
"这个人现在哪儿?"
"跑了。"
"料不见的第二天他就没了。"
"连工钱都没领。"
鲁砚生站起来。
他在屋里走了几步。
他忽然停住。
"桂香姐。"
"坊里还有一件事我要问你。"
"你说。"
"老周这半个月,有没有什么不对?"
丁桂香愣住了。
"你怀疑老周?"
鲁砚生摇头。
"我不怀疑他。"
"我怕的是有人拿他当刀。"
"他招人是要看的。"
"他招一个姓吴的进来,一个多月没看出不对?"
"老周一辈子管账。"
"他看人看得比谁都准。"
"他招一个有问题的进来。"
"要么是他老了。"
"要么是他故意的。"
丁桂香脸色变了。
"你是说——"
"我是说——"
鲁砚生看着她。
"有人想借老周的手,往我坊里埋一个钉子。"
"老周可能知道。"
"也可能不知道。"
"可有一件事我能确定。"
"什么?"
"那个人拿了料,不会走远。"
"他得把料交出去。"
"他交料的那个人,在金山。"
"所以我得回金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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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金山之前,鲁砚生做了一件事。
他把李工,托给了徐广善。
他没跟李工说自己要去哪儿。
他只说,回一趟家。
他把自己在石门村的事,交给了两个人。
一个是林晚。
一个是徐广善。
林晚管料、管人。
徐广善管手、管手艺。
一个,是她的女儿。
一个,是她师父的儿子。
这两个人在她身边。
她就不会再是一个人。
这是鲁砚生能给她的,最踏实的东西。
走的那天,李工出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是那方小砚。
是她用碎料补的那一方。
"这块,"她说,"你带上。"
鲁砚生接了。
"这是您的。"
"不是我的。"
李工摇头。
"它是从北沟下来的。"
"它得跟着北沟的人。"
"你带着它。"
"它认路。"
鲁砚生看着她。
他没说话。
他把那方小砚,揣进了怀里。
跟那方红丝砚放在一起。
跟那半片石、那方青砚放在一起。
他身上已经背了好几样东西。
都是一个种。
都在往一块上合。
"李工。"他说。
"我办完事就回来。"
李工点了点头。
她没有留他。
也没有问他办什么事。
她就是站在那儿。
看他走。
像一个送孩子出门的人。
她不知道那是她儿子。
可她站的那个姿势,是母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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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砚生回到金山,是八月初。
他没进坊。
他先去了邓师傅家。
拐邓。
那个跛腿的修鞋匠。
那个怕了十二年的人。
鲁砚生进了门。
邓师傅正在补鞋。
他抬头看见鲁砚生。
他的手停了。
"少爷。"
"邓叔。"
鲁砚生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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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去邓家之前,鲁砚生先回了坊。
他一进门,就找了老周。
老周在账房。
他看见了鲁砚生。
他没站起来。
他只是,把笔,放下了。
"回来了。"老周说。
"回来了。"
鲁砚生坐下。
他没绕弯子。
"料少了两块。"
"是吴小四偷的。"
"是你招进来的。"
老周看着他。
他没辩。
他点了点头。
"是我招的。"
"你知道他是谁的儿子?"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
鲁砚生看着他。
他没想到,老周会这么坦。
"你为什么要招他?"
老周把账本,推到了鲁砚生面前。
账本翻开着。
上头,有一行字。
不是账。
是,一行,别的话。
"吴小四,赵家吴管事之侄。招之,候其动。"
鲁砚生愣住。
"你早就知道?"
"我比你早半个月。"老周说。
"那一把备用的钥匙。"
"是我故意放在那儿的。"
"我知道会有人来拿。"
"所以我把钥匙放在钉子上。"
"我就是想看,谁来拿。"
鲁砚生站起来。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老周看着他。
"因为我报不了。"
"我是一个账房。"
"我说赵家的人往咱们坊埋钉子。"
"谁信?"
"赵四爷是金山的人物。"
"他一句话,就能把我赶出去。"
"我只能等。"
"等你回来。"
"等钉子动了。"
"你回来正好抓个现行。"
鲁砚生看着这个老人。
他这半年,一直在替他看着家。
他连招一个人进坊。
都是为了钓鱼。
他老了。
他手抖了。
可他的心没老。
"老周。"
"嗯。"
"那料没了怎么办?"
老周从桌下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布包。
打开。
里头是两块料。
墨玉的。
"料我换了。"
"偷走的那两块。"
"是我早备好的。"
"是最次的两块。"
"真正好的两块。"
"在这儿。"
鲁砚生看着那两块料。
他忽然想笑。
也想哭。
这个老人。
他替鲁家守了十二年。
他连偷料的事。
都算在前头了。
鲁砚生把那两块料,重新包好。
他没有收进自己柜里。
他把布包,还是搁回了老周手边。
"料还你管。"他说。
"我不懂料,你懂。"
"坊里的东西,往后,你说了算。"
老周看着他。
"你疯了。"
"我一个账房,管料?"
"邓叔管。"鲁砚生说。
"你出主意,他动手。"
"我只管外头的事。"
"家里的,你看着。"
老周的手在布包上摩挲了两下。
他没再推。
他把布包揣回了怀里。
像揣了十二年的账本。
"你有话问我吧。"老周忽然说。
鲁砚生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有话。"
"你进门先看账本,没先看料。"
"你心里装着事。"
"不是料的事。"
鲁砚生坐下。
这个老人,不用他开口。
"老周。"
"十二年前那天夜里。"
"坡上。"
"你也在。"
老周的手停了一下。
"我知道你要问这个。"
"我不在坡上。"
"我在坊里。"
"可那天夜里的事,我比坡上的人清楚。"
"为什么?"
"因为天亮以后,是我去收的场。"
鲁砚生心口一紧。
"你看见了什么?"
老周闭了闭眼。
"我看见你爹躺在那儿。"
"我看见他手里攥着一块料。"
"不是砚。"
"是一块没开过的料。"
"墨玉的。"
"跟你爹平时做的,不是一路。"
"他平时做砚,用的是青石那一层。"
"那天夜里他攥着的,是墨玉那一层。"
"是最底下那一层。"
"是这一脉的老底子。"
鲁砚生愣住。
"他为什么攥着料?"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
"他攥得很紧。"
"我掰,掰不开。"
"最后是拿刀,一点一点,从他手里剥下来的。"
"那块料,我没扔。"
老周从怀里又摸出一样东西。
不是布包。
是一个小木盒。
很小。
他的手抖着,把盒子打开。
里头躺着一块石头。
青里透紫。
紫里,有一线,细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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