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石门村,来了一个人。
他不像做工的。
也不像买砚的。
他穿一身灰,很干净。
进村的时候天热,他手上却戴着一副白线手套。
做砚的人不戴手套。
戴手套的,是怕手上沾东西的人。
或者,手上带着旧伤,怕被人看见的人。
鲁砚生看见他,就明白了。
这是那个,在青州巷口回头的人。
是那个穿蓝布、白线的人。
徐公店的蓝布。
今天他换了一身灰。
可他的走路出卖了他。
他走路是沂蒙山里的走法。
上坡,脚是横的。
下山的人才那么走。
平地上也这么走的人,是一辈子没下过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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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进了村。
他是来看那堆砚的。
他在那堆砚前站了很久。
他看的不是砚。
他看的是废砚的形状。
他在看崩口。
跟贺老板一样。
贺老板看崩口,是认料。
这个人看崩口,是找人。
找,是谁做的。
鲁砚生走过去。
"看料?"
那人回头。
他看着鲁砚生。
他脸上没有表情。
"看人。"他说。
"看谁在做什么样的砚。"
"那您看出来了吗?"
那人摇头。
"这些砚是好几个人做的。"
"可有一样,是一个人做的。"
"那一样不一样。"
他指着那堆砚里的一样。
是李工做的那方小砚。
"这一方,"他说,"是一个做了三十年以上的手。"
"而且,这个手,做过金山的石。"
鲁砚生的心一紧。
"您怎么知道?"
那人看着鲁砚生。
"因为,"他说,"我找她找了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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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
鲁砚生给那人倒了一碗水。
那人没喝。
他先摘了手套。
手上有道疤,很长。
从虎口到腕子,是旧伤,是刀伤。
"我叫徐广善。"他说。
"徐广泰是我哥。"
鲁砚生没想到是这个。
"那,他送我石那一回?"
徐广善摇头。
"他不得不送。"
"为什么?"
"因为那片石,本来就该回鲁家。"
"不是他送。"
"是他还。"
鲁砚生懂了一点。
"那,您找的人是谁?"
徐广善看着外头。
外头,村里有人在做活,有人在搬料。
"我找的是一个女人。"
"她叫,苏婉贞。"
鲁砚生没说话。
徐广善一看他不说话,就知道了。
"你认得她。"
"她是谁?"
鲁砚生看着他。
他想了想。
他这半年学得最多的,是不说假话,也不说全话。
"她是一个做工的。"
"她在这儿。"
徐广善站了起来。
"在哪儿?"
鲁砚生没动。
"您先告诉我,您找她做什么。"
徐广善站了一会儿。
他坐下。
他把手套又戴上。
"三十年前。"他说。
"我爹在徐公店,收了一块石。"
"是金山的石。"
"是一个金山的匠人送来的。"
"那人来的时候,带着一个闺女。"
"那闺女也就七八岁。"
"她蹲在我爹的铺子门口,看我爹做砚。"
"一看,就看了一个月。"
"她不说话。"
"她就是看。"
"后来那匠人走了,闺女也走了。"
"可那个闺女的手。"
"我记了三十年。"
鲁砚生的心,跳得厉害。
一个金山的匠人。
带着一个闺女。
三十年前。
那个匠人是谁?
是他爷爷。
他爷爷走过徐公店。
带着一个闺女。
那闺女,是他姑姑。
是林晚的娘。
是那个嫁了周德海的鲁家姑娘。
他爷爷当年,带着她走了六百里。
去了临沂。
去了徐公店。
然后呢?
他爷爷把她留在了徐公店。
跟一个姓徐的人家。
那她怎么又嫁了周德海?
周德海是怎么认识她的?
这里头,还断着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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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师傅。"鲁砚生问。
"那个闺女,后来呢?"
徐广善看着他。
"我不知道。"
"我爹说,那闺女后来回金山了。"
"再没来过。"
"可我不信。"
"我找了三十年。"
"我从临沂找到青州。"
"从青州找到济南。"
"我找的不是她。"
"我找的是她的手。"
"她做砚的手。"
"那一看一个月的手。"
"那不是看。"
"那是学。"
"她把我爹的手,学走了。"
"她欠我爹一个徒弟。"
"我来讨的。"
鲁砚生坐在那儿。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李工做砚做得好。
她的手稳。
她不是只在金山学过。
她还在徐公店,看过一个月。
她的手上,有两个地方的东西。
难怪她做得出那方小砚。
难怪钟明远说,五家的石是一条脉。
脉不只是石头。
还是人。
人走过的路。
手学过的东西。
都在那一条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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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砚生把徐广善,带到那间小屋前。
他没进去。
他在门外站着。
徐广善推门进去。
李工在灯下做砚。
她抬起头。
她看着一个陌生的男人。
她没说话。
徐广善站在那儿。
他看着她。
不是看脸。
是看手。
看了很久。
"你,"他说,"是不是在徐公店待过?"
李工愣住了。
她没有回答。
可她的手停了。
那一停,就是答了。
徐广善忽然眼圈红了。
"我爹叫徐老实。"
"你还记得吗?"
李工的手抖了。
她的嘴动了。
她想说什么。
她说不出来。
可她站起来了。
她走到柜子前。
她从柜子最底下,翻出一样东西。
是一把刻刀。
很旧。
刀柄上,缠着一圈布。
布是蓝的。
蓝布上,有一圈白线。
那不是她缠的。
那是徐公店的缠法。
她一直留着这把刀。
她忘了一切。
可她留着这把刀。
像她留着那张襁褓。
她不知道为什么留。
可她的手知道。
徐广善看见那把刀。
他一把抓住桌子。
他站不稳了。
"这是我爹的刀。"
"是我爹这辈子最好的一把。"
他看着李工。
"你练成了。"
"我爹教你的。"
"你练成了。"
徐广善的手还在抖。
他扶着桌沿,慢慢坐下。
坐下,又站起来。
他看着李工,像看一个从很远的年头里走出来的人。
"你还记得,我爹是怎么教你的吗?"他问。
李工没有立刻答。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全是磨出来的茧。
指节比寻常人粗,虎口一块皮,厚得像牛皮。
"记得。"她说。
"他先不叫我动石。"
"他叫我看。"
"看三天。"
"看不出来,就再看三天。"
她顿了顿。
"我头一个月,一块石头没碰。"
"我急,我说我大老远来的,你怎么不让我上手。"
"他说,你急什么。"
"他说,石头躺在那儿,比你岁数大。"
"你连它长什么样都没看清,你就上手,你不是做砚,你是刨土。"
徐广善听着,眼眶慢慢红了。
"他还说啥了?"他问。
李工想了想。
"他说,手要稳。"
"手稳了,石头就不怕你。"
"石头不怕你了,它就把心里的话,告诉你。"
屋里静了一下。
徐广善忽然明白了。
他爹一辈子,嘴上没说过几回正经话。
骂人的时候多,讲理的时候少。
他以为他爹就这么过去了。
他没想到,他爹把这句话,讲给了一个外来的女人。
他还讲得这么慢,这么有耐心。
像是早就知道,这句话,有一天要往外传。
"他不是教我。"徐广善说。
"他是,托我给你。"
李工抬起头,看他。
"他为什么要托?"她问。
徐广善没答。
他答不上来。
他只记得,他爹那几年,总是往南边望。
他还记得,他爹临了那阵,神志不清了,嘴里还念叨一个地名。
那地名,他小时候没听懂。
现在,他心里头,忽然听懂了。
他爹念的,是个方向。
那方向,是往金山去的。
"你爹,念的什么?"李工问。
"我记不清了。"徐广善说。
"可我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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