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寒风吹着,院子里的牡丹丛中沾着雪花,还有几串晶莹剔透的冰晶,在阳光底下反射出萧泠洲的样子。
他的眉峰高悬,眉骨突出,骨架生得极好,可眸子里一片死水,像山沟里死气沉沉的泥淖,深陷进去,就怎么也拔不出脚。
京城里一向没有山,不知怎的,他竟然想到远处的山峦那边去,像陶渊明一样归隐去了。
不一会儿,他就又改了主意,转而投奔皇后去了。
他的母亲是皇后的妹妹,但萧泠洲却感觉皇后比母亲更亲切些,小时候受了委屈,都是去皇宫那里哭诉的,哪有她母亲什么事情。
他走了宫中的一个隐秘的小道,借助亲信的耳目,顺利地来到了皇后的暖阁。
皇后跟原先一样,什么都没有变,可偏偏萧泠洲的眼眶有些凹陷,像是受过什么惊天的打击,回不去曾经的意气风发。
她端坐在那里,眼眶却倏然湿润了,他们离别的时候,萧泠洲还是那副执着的样子,甚至还有些疯狂,说是怎么也要将沈萦竹寻回来。
可事到如今,他的神情为何会这么失落?
皇后起了身,挽起了他的手,带着他坐下,眼里满是不忍心,可却支支吾吾地吞吐着话。
她的话零零散散的,最终拼出一句话:“为了缥缈的感情,不值得。”
“不会不值得。”
“你难道还没有放弃吗?”
“我会一直坚持下去,直到我死的那一天。”
皇后拍了拍他的手:“不许说这样的丧气话,你还很年轻,怎么能在一颗树上吊死。”
“我可以。”
“不行。”皇后想要将他的嘴巴捂住,奈何最终还是将手放下了,这样做确实不太合适。
萧泠洲眼里的冲动,像一匹脱缰的野马,缚不住,还驯服不了,皇后看着他,表情逐渐变得僵硬,土灰色的脸,和黄土无异。
“好吧,那你继续努力,只是不要太过自轻自贱了,你很好,不需要任何人来定义你自己,我也希望你,放过你自己吧。”
皇后垂下了头,额头上的皱纹愈发明显了,萧泠洲其实明白,她的年纪已经很大了,甚至比自己的母亲都大了五岁。
可偏偏这种年长,在她眼里是一种累赘,知道的越多,负担就越大。
她又拍了拍萧泠洲的手,这下放轻了力度,萧泠洲垂眸就看见了皇后手上若有若无的皱纹。
有那么一刻,他觉得皇后好像是他的母亲一样,无微不至。
从小到大,凤仪宫就像他的避难所,这里虽然见证了他的痛苦和心酸,但这里是他唯一可以放心下来的地方,没有权力争斗,没有算计与阴谋。
他心里一阵酸软,眼泪似乎有一瞬要掉下来,但是在皇后看他的时候,他却装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
“娘娘,你告诉我,我的母亲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皇后有点失神,思忖片刻,回答道:“她有些天真,也有些傻,她是不是骂你了?说实话,她有些时候说话会有点恶毒,你不要放在心上。”
“不是。”萧泠洲默默地将手抽出来,“她要拿走我所有的店铺。”她要拿走我的所有。
“店铺……”皇后蹙了蹙眉,额头上的皱纹更加明显,“她想要钱?”
“嗯。”
“不行啊,她会把它们都毁了的,她这个人什么都不会做,什么都容易搞砸,到最后覆水难收了她才会明白。”
皇后站起身子,就要去找她理论一番,结果被萧泠洲抓住了手腕,他低低地说道:“娘娘你现在头脑也不清醒了吗?你现在是皇后,你怎么能轻易去安浔侯府?
“对,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你难道信任她吗?”
皇后支支吾吾又说不出话来了,看得出来她在犹豫,在斟酌语言,但是她没注意到的是,太子李昭突然来了凤仪宫。
李昭的一句问候,就把她吓得一惊。
“母亲下午好啊,这是又在待客吗?”李昭脸上挂着笑容,“原来是萧侯爷啊,这远道而来的贵客,路上奔波可辛苦了吧?旁边的侍女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向我们萧侯爷敬茶。”
“不必了,太子殿下还是滚吧,我和娘娘还有话要说。”萧泠洲冷不丁来了一句,李昭都有点傻眼了。
当着皇后的面说的?
李昭面对着皇后,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萧泠洲,说道:“他这么目中无人,您还不管管?”
“我知道孩儿过来是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们真的有些话要说,还是请你先回避一下,等会儿我会来找你的,有什么话可以到时候再讲。”
“额……其实没有什么事情,母亲好好休息便罢了。”太子白了一眼萧泠洲就走了。
萧泠洲其实也不明白,他过来是干嘛的,好像就只是为了看他的笑话。
他额头上渗出了一点薄汗,他轻轻一抹,就又对着皇后说道:“娘娘,你现在准备怎么做?我把店铺都转让给她了,我希望她可以在亏空之后迷途知返。”
恍惚间,暖阁的窗棂飘进来几片雪花,竟是又下雪了,那一片雪花落在她的身后,发丝被镀上一层银光。
她站在明处,可他站在暗处。
“我一直都明白,那是你的心血。”皇后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后知后觉地说道,“如果这能换来一个好母亲的话,其实什么都不亏,但是我觉得,她毕竟是你的母亲,她对你肯定是爱的,只不过难以说出口,又难以用行动证明罢了。”
——
萧泠洲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的凤仪宫,他只感觉天气很冷,雪花落在脸上很冷,眉毛上沾了雪花还没化开,用手抹一下才化成水。
他一路行差踏错,走错了一步,所有的路就都走错了,他现在找回沈萦竹也很难了。
他想着想着,手背莫名一阵钝痛,他本想低下头一看,结果视线撞上了李昭,那个毫无血性的放荡不羁的男人。
他的手背被李昭用匕首划破,正汩汩往外流着血。
他不知道李昭的用意为何,只能眼睁睁看着李昭拿出一个瓶子,在装他的血。
“你想干什么?我的血你凭什么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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