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瑞二十二年。
洛京在冬至之时迎来了今冬的第一场雨。小雨淅淅沥沥落了整整一夜,第二日风长息进城时,地面的砖石上尚有未干透的水渍。
“洛京怎么天天下雨?”莫峥裹了裹外袍的领口,忍不住嘀咕。她来洛京的次数不多,奈何几乎次次赶上下雨,昨日的雨落得突然,今日天气骤然冷了不少。
风长息见她裹衣服,体贴道:“一会儿路过珍宝楼,进去买点东西暖暖身子吧。”
“我才不稀罕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呢。”莫峥嘴上不领情,眼珠却骨碌碌一转,“没什么用处,还那么贵!”
风长息牵着缰绳,从容道:“钱留着也没什么用处呀,花又花不完。”
莫峥顺坡下驴道:“那倒也是!”她拉了拉缰绳,又往风长息身边靠些,两匹马的屁股都快贴在一起了。沉默片刻,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姐,我听她们说,近来京城流行什么‘江湖奇侠帖’,珍宝楼能有卖的不?”
“没有的话,让那掌柜进点货便是。”风长息不以为意,她如今正春风得意,珍奇异宝一箱箱地送来,还会有她买不到的东西吗?
莫峥顿时喜滋滋起来,叽叽喳喳地讲那“江湖奇侠帖”,据她的小道消息,如今风长息也被印在那奇侠帖上了。她絮叨着如今这奇侠帖有多么稀罕和火爆,风长息随意应付着,目光扫过洛京的街道。
洛京城中除了四季更迭,似乎不会有什么变化。宫墙高耸,树木齐整,晨鼓自宫门深处传出来,一声一声,跃过檐角与坊墙。
两人聊了一路,在长门宫前下了马。自风长息去年被特封了枢璇将军,奉诏回京述职的机会便越来越多,明面上是朝廷体恤功臣、令她入京受赏,实际上却多少带着几分让她在诸位权贵眼前多露面的意味。
风长息对此并不反感,甚至可以说乐得如此。
长公主姜朔清统领枢密院,综理天下军政,大煫上下诸军除羽林卫外皆受其节制。按理说,风长息这个握有边军实权的年轻将领,与她之间本该往来密切。
可实际上,自去年庆功宴上那一次照面之后,两人便没有私下见过。不是姜朔清没有时间,而是她始终没有给风长息这个机会。
姜朔清与姜朔朗不同。皇帝向来以恩宠笼络臣下,长公主却向来不轻易显露自己的态度。她不主动亲近,也不刻意疏远,仿佛只是冷眼看着所有人和事。
风长息心里清楚,姜朔清在防她,也在衡量她。可这位少年将军恰恰不在意旁人如何揣度自己,她有意接近姜朔清,那么如今,便正是时候。
长门宫的门房早已得了消息,见她来临,立即迎上来行礼,“风将军,殿下正在暖绿阁。”
“有劳。”她把缰绳递给门房,与莫峥一道跟随内侍入宫。
长门宫后园幽静,穿过数重回廊,暖绿阁便到了。暖绿阁建在湖水正中,与前殿不同,并非用来议政待客,而是一座专供主人起居、阅文的小阁。
此阁以厚木作壁,四面临湖,窗扇做得极大,窗上嵌着透光的云母片,既可避寒,又能得借日光。地下另设火道,炉烟由墙内暗孔引出,故而即使寒冬腊月,阁内仍温暖如春,连案头摆着的几盆青竹都未曾凋黄。
到了湖边,莫峥低声道:“要不要我陪你进去?”
“不必。”风长息抬手理了理袖口,神色自若,“若一个时辰后我没出来,再来找我。”
莫峥虽不知风长息究竟要说什么,却隐约知道今日这一趟绝不只是寻常觐见。她看了风长息一眼,终究没有多问,只点头道:“好。”
风长息露出温和的微笑,抬手捏了捏莫峥的手臂,“找个暖和地方待着,别站门口当门神。”
说罢,便踏上浮于水面的石阶,径直入内。
?
湖面的芦苇已经枯了大半,风从水面拂过,便卷起一阵细碎的簌簌声。
暖绿阁的一角设有一座半敞的小亭,姜朔清正倚坐亭中。
她披着件素色玄青鹤氅,手中捏着一精巧的水晶突镜,正在看一封公文。
听见脚步声,姜朔清没有抬头,“坐。”
“臣风长息,见过殿下。”风长息行了一礼,在案几的另一侧落座。
两个人拢在小亭的阴影之下,隔着一张不大的黄花梨案几,竟都没有先开口。
姜朔清第一次见到风长息是在一年以前,那时候后者二十一岁,因酒裕关大捷入京受赏。风长息坐下之后,一句话也没再说,淡定地等待着姜朔清忙完,似乎没有任何事情好着急,要她在这里坐到天黑也不是什么难事。
姜朔清看完公文,拿起笔批注了两句,递给一旁的侍应,令对方退下,这才抬起眼。
这一抬眼,倒是超乎了她的意料。
风长息的额前多了一条分外显眼的长疤。疤痕从左额蔓延到右额,横亘她的整个额头,宽度足足有一指,虽已痊愈,看起来却十分新鲜,皮肉仍泛着微微的红。细看之下,伤疤四周还围绕着大大小小的缝合针眼。
姜朔清记得很清楚,去年的庆功宴上,风长息尚无此伤,任谁看她都是俊秀清朗、鹤立鸡群。
而自那以后,她几次在朝会上见到风长息,对方或戴抹额,或束额巾,从未露出额头。所以,从那时候开始,她就受伤破相了?
“受伤了?”姜朔清在转瞬之间结束了思索,直言问道。
风长息抬手碰了碰额角,笑道:“小伤,有劳殿下挂怀。”
侍应重新回来,给二人换上一盏新茶,茶汤如琥珀晶莹,香气细而不散,袅袅飘荡。
“尚未到年关,并非你述职之期。”姜朔清端起茶盏,拨了拨浮叶,“此番入宫,所为何事?”
风长息从怀中掏出一份文书,还带着些许温热,恭敬地双手呈到姜朔清面前,“请殿下过目。”
“不必。”姜朔清瞄了一眼一字未落的文书封面,神色不动,“你既然特意来见本宫,便亲口说。”
风长息不急不躁,将那文书轻轻放置在桌上,“殿下可曾听过蒙砂镇?”
“地方小镇罢了。”姜朔清没有抬眼。
“殿下不知道?”风长息反问。
“本宫每日经手的军政文书不下百件,若天下每一个小镇都要记在心里,每日也不用做别的事了。”
风长息不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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