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未歇,宴席仍在继续。
雨水在宫阶上碎开,昭庆殿内丝竹再起,群臣重新举杯,舞姬换了一拨又一拨。
新舞是西域传来的胡旋,鼓点急促,长裙翻卷如花如浪,仿佛连满殿灯影都一同旋转摇动。舞到最酣时,几乎辨不清舞者的面貌。正所谓弦歌一声双袖举,回雪飘飘转蓬舞,左旋右转不知疲,千匝万周无已时。
风长息没什么胃口,却也只能跟随着动筷。
宫宴礼制繁多,从器物陈设到乐舞进止,再到饮酒的名目、坐具和餐具的摆放方位,不胜枚举。她早早就了然,奢靡的宴饮并非是为了君臣共庆、尽兴而为,而是为了厘清上下尊卑,让天子之下的所有人深谙何事该做、何事不该做。
满殿人声鼎沸,却没有一个人不戴着面具。上位者要布施恩典,下位者要展示恭敬,这就是帝国的秩序。
风长息越来越觉得无趣,索性垂下眼,研究起手中酒盏,忽听一旁有人道:“将军可是觉得这酒太甜,不合胃口?”
风长息转头,正是方才朝自己道过贺的那个年轻官员。仔细看来,此人眼角含笑,眉目清秀,却并不显得柔弱。他说话时刻意压低声音,既不惊扰席间乐声,也没有贸然亲近的冒昧。
风长息早已恢复了不苟言笑的模样,答非所问道:“西北也有这样的甜果酒。”
“早就听闻西北凉州葡萄丰美,盛产一种葡萄酒,不知是否是将军说的那酒?”那人仍是笑着,却不显谄媚。
“大人见闻甚广,所言正是。”风长息点点头,回看他,“不知大人现居何职?”在这样的场合,不相熟官员之间先问官职最为稳妥。
男人会意,放下酒杯,朝风长息微一拱手,“在下路听云,忝居司天监监副。”
“原来是路监副,久仰大名。”风长息点点头,回上一礼。
她虽不常进京,但也对朝中机构和官员略有耳闻。而这个司天监和路听云的大名,她常在文书上见到,可谓格外熟悉。
司天监多担负观象、堪舆之责。军中每逢大举出兵,钦天监便要上呈星历、卜择时日。有时候将军还没拿定主意,替司天监传信的使者便先到了。风长息亦收到过不少司天监的文书,不过她对此“夜观星象”之类玄之又玄的东西颇不以为然,是以从来没有将司天监的意见当作参考。
凶日出征她拿过大捷,祭祖的吉日也曾天降大雨,司天监的话能有几分可信?
“今日陛下赐我‘枢璇’二字,可是司天监拟定的?”风长息突然问。
“并非如此,这二字是陛下亲定。”路听云笑着摇摇头,“北斗有七星,天枢为首,天璇次之。古人以北斗定四时,又以北斗之运转推演天下秩序。”
路听云认真地看向她,“枢者定其机,璇者明其衡。陛下以此相赐,想来是盼将军能定边陲之乱,衡天下之势。”
风长息沉思片刻,“若星辰本来就是这样转的呢?”
“将军此话何意?”路听云一怔,并未理解她的意思。
“若它们本来就这样转。”风长息摩挲着酒盏,“只是人非要给它们加了注解呢?”
“星辰自有轨迹,四时自有更替。人若不去观它、不去解释它,它也照样东升西落。”她抬眼看向路听云,“可人偏要给它们取名,定它们的次序,再从它们的运行里替自己找一个答案。”
“如此一来……”她继续道,“到底是星辰在告诉人该往哪里走,还是人走了之后,才回过头去给星辰一个说法?”
路听云顿了顿,许久没有回答。殿中的鼓乐仍在继续,四周人声熙攘,然而她的一句句话落进耳中,却像忽然隔开了宴席上的喧闹。
他看着面前这个年轻将军,像是第一次认真打量她。而风长息神色平和,没有讥诮和为难之意,似乎真的对这个问题十分好奇。
良久,路听云审慎道:“星辰行于天,人事行于地。天有其轨,人有其变。”
风长息垂眸不语。
“人之所以观星,不过是因为人无法预知自己的路。”路听云见她似懂非懂,又补充道,“既不知前路,便总想从天上借一盏灯。一条路是否有人走过,是坎坷还是平坦,星辰会给出答案。”
风长息点点头,举杯饮了一口酒,“我还是愿意听从本心。”
路听云的笑容定住,陷入沉思。听从本心,这是他没有料想过的话语。
本心?何为本心?他是司天监监副,父亲是司天监监正,祖母是前任司天监监正……路家世世代代研习星历、推步、观象,他自幼便学习辨星、识辰,学习如何从天象之间寻找规律,又如何从规律中推断人事。
北斗身处何方,荧惑何时犯岁,太白何时昼见……每一颗星辰的动静明灭,都有人告诉他意味着什么。
可若有一天,不去解释那些星星了呢?
若只是抬头看它们本来的模样……那他究竟还剩下什么?
他从生下来就抱着观星镜,夜空无垠,天穹浩瀚,星象多变,他在高台之上,眯着眼睛管中窥豹,这算本心吗?
两人的交谈休止,宴席也来到了末尾。姜朔朗已先行离席,殿中乐声渐缓,场面松弛下来,殿中官员们走动得越来越频繁,举杯交盏、逢场作戏。
又有人端杯向这边走来。
风长息和路听云几乎同时举起杯盏,一左一右起身应酬。
“风将军,久仰。”风长息被人喊住。
来人年近四十,未着官服礼服,只穿一身极素净的深灰长袍,只在腰间挂了一枚温润的青玉。与殿中那些衣冠鲜明的权贵相比,他身上的装束称得上寒素,偏偏无人因此怠慢,反而在他经过时,下意识让开了些许位置。
风长息认出,那是万机阁的服色。
来人行下一礼,“在下周吉曜,供职于万机阁。”
风长息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色,举杯回礼,“原来是周阁主,久闻万机阁大名,在下有礼了。”她饮下一口酒才发现,周吉覞端的是一杯茶。
周吉曜似乎并未察觉她的视线,只从袖口取出一块小巧的银镶玉牌。
玉色并不张扬,细看是上好的和田白玉,边缘银丝细嵌,银丝沿着玉牌四角压出极细的云雷纹。牌面无字,只在中央刻着一枚极简的篆形阁徽。银玉相衬,十分不俗,灯火映照下,仿佛有水光从中浮起。
周吉曜将玉牌轻描淡写地递给风长息,“此乃万机阁的通行牌,持此牌,可入我阁高层。若风将军有意来杭州游玩,万望拨冗光顾我阁。”
万机阁在煫朝从来不是寻常寺观。它为朝廷所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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