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如今拿到万机阁逾矩逾制的把柄,跟本宫说这是‘小事’,还想瞒上不报?”
“臣不敢,是以先行来通报给殿下。”风长息低着头,不知何时端起双手行起了礼,“臣是武将,殿下乃枢密院使,统领大煫军机,是臣的直属长官。臣查探到要务,自然第一时间告知殿下。”
“你这是在向本宫表忠心?”姜朔清抿了一口茶,向前探身压下风长息行礼的双手。
“殿下明鉴,臣确有此意。”风长息抬起头,目光低垂顺从,嘴角微微扬起笑意。
“哦?”姜朔清神色略有松动,她倒是真的很好奇风长息肚子里藏了什么,“你还知道什么?”
“臣知道万机阁能够做些什么,还知道殿下想要做些什么。”风长息抬起眼来,与姜朔清对视。
说着,她从怀中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这份文书被包裹得十分严实,外层是油纸,以红漆封口,内部裹以绢帛,层层缠绕。
姜朔清拿起信封,拆开一层还有一层,不免觉得好笑,到底是什么东西值得她包得如此讲究。
可当姜朔清看清那如婴儿被包在襁褓中的文书,脸上骤然升起愠色,将那几张薄而脆的纸掷到了风长息的脸上,发出“哗啦啦”的脆响。
纸上写着过去三年间羽林卫三位中层将领的调动记录,从籍贯、任职记录到轮值排布,事无巨细。常人看去,只当是一份人事档册,并不能看出任何异常,而姜朔清只需看到那三个名字,就全部了然。
一人掌玄武门夜值,一人曾任御前校尉,后来调至羽林卫左军,一人常年负责内廷内外的文书传递。这三人并非她明面上的属官,却都是她亲手布下的棋子。
姜朔清早已在暗中渗透羽林卫,在其中安插了不少属于自己的耳目手足。而他们并不知道,也不必知道自己的真正主人是谁,只需在该看的时候看见,在该听的时候听见,再把消息送到该去的地方。
羽林卫是皇帝的禁军,枢密院总领天下兵马,却唯独不能直接节制羽林卫。这是姜朔清与姜朔朗之间最敏感的一道界线。
若这三人的真正来历落到姜朔朗手里,不必等她辩白,更不必等到朝臣弹劾。只要有心之人稍加拱火,为皇帝吹吹耳边风,让姜朔朗认定她在私通禁军,便足以叫她从枢密院使的位置上跌下来。
——甚至死无葬身之地。
纸张飞舞着从风长息的面前落下,姜朔清已经欺身上前,狠狠钳住风长息的双颊。
姜朔清比身为武将的风长息还要高出不少,手上力道也极大,片刻之间手指就将风长息的面颊掐出红痕,前者双眸冒火,似乎要剜出后者温顺外表之下的獠牙和反骨,再将其烧个干净。
姜朔清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你威胁本宫?”
“臣不敢,臣只是有一事不明,想要请教殿下。”风长息被她制住下颌,眼神却毫不躲闪,似乎嫌自己的命太长,“臣想知道,殿下打算什么时候反?”
姜朔清额间青筋剧烈颤动,手越收越紧,几乎要把风长息的脸颊掐出淤青。她狠狠盯进风长息的双眼,恨不得把她千刀万剐。自己在枢密院使的位置上卧薪尝胆十年,步步为营,如履薄冰,竟然被一个初出茅庐的戍边少将看穿,还被她抓到了把柄……
这是莫大的屈辱。
同时不可否认的是,她对风长息燃起了前所未有的兴味,像棋局中突然落下一枚出乎意料的棋子,危险又引人注目。
姜朔清撒开手,重新坐了回去,却仍在于风长息对视。
两人脸对着脸,目光在无形中交锋,却最终在同时笑出了声。
姜朔清越笑越开怀,风长息也忍俊不禁,轻轻摇了摇头。姜朔清开始怀疑,她是不是看错了人,风长息莫不是一个傻子,或是一个不知死活的疯子,才会在这种场合和她一起因为不好笑的笑话开怀。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拿出来的是什么?”姜朔清道。
“臣自然知道。”风长息毫不迟疑,“这几页纸拿到陛下面前,殿下就会死。”
言毕,她似乎害怕姜朔清误解,又补充道:“臣并无以此胁迫殿下之意。”
姜朔清冷笑一声,“那你要拿它做什么?”
风长息沉默半晌:“只是臣的投名状。”
姜朔清怒极反笑,“你拿这种东西做投名状?”随即她话锋一转,不屑于和风长息在言语上争个高低,“你想在本宫这得到什么?”她问道。
“臣只是想和殿下做个交易。”风长息一句话说得坦坦荡荡。她自小便擅长于人情世故中周璇,战场上能纵横,朝堂上也能进退,若论八面玲珑,绝不逊色于那些在京中浸淫多年的老臣。
可到了在姜朔清面前,她偏偏少了几分应有的恭谨,显得没大没小、识昧高卑。
姜朔清微微弯下腰,捡起几张散落在地的文书,举到脸旁晃了晃,“就用这投名状吗?”
“自然不是。”风长息道,“我带了更有诚意的东西。”
姜朔清挑了挑眉,对于风长息接下来要拿出什么,她竟然罕见地生出一丝期待,期待之中带着隐约的警惕。
眼前的人上一刻还在拿着羽林卫的名册示威,下一刻不知又要拿出什么骇人的“诚意”出来。可思绪回转,姜朔清由衷希望这次是一个惊喜。
只见风长息从怀中掏出一枚龟背令牌,令牌色泽油黑,只有一半,是常见的双片虎符形制。姜朔清看清了,那是定西军的将军令。
自大煫开国以来,凡能独掌一军者,皆有中枢所授将令。将令分作两片,一片在皇帝手中,一片由主将持之,调兵遣将,军令为凭。
而风长息拿出来的这一半,便是定西军主将手中的那一片。
风长息终于显露出她面对大煫第二有权势之人该有的尊敬和谦恭,她起身退后半步,撩袍半跪在地,双手高举过眉,奉上那枚将军令——
“臣愿效忠于殿下。”
风长息声音不高,字字铿锵有力,可话音一落,姜朔清的脸色却蓦然沉了下来,像喜怒无常的君王突然对面前的弄臣失去了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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