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藤凄惨地缠绕在红砖墙上,阵阵流光钻过窗牗照在莺时身上。她在床上辗转难眠,五味杂陈地摸着小腹,视线所及是一个放在博古架子上狭小的盒子。
檀木盒子后边有个隐蔽的隔层,隔层里边装着她所有的银票和娘留给她的一个玉坠子。
她不知该如何言说这一天的情绪,从得知癸水推迟的那一刻到现在,她整个人都是懵愣的,同时也是兴奋与惶恐的。
往事种种依稀浮现在眼前,姨母去世之后,这个世界上便再无与她血脉相连之人,也再无可信赖之人,无论是谁,她与他们之间都隔了层薄薄的夹板。
她整个人是漂浮着的,漂在这个孤苦无可依靠的世界上。这两年里,她独自一人欣赏日出日落,品味这无比美好的自然景色,无人来爱她,渐渐的她也要失去爱人的能力了。
可现在不同了,她有了血脉至亲,每次的日出日落都含着希望,虽无人来爱她,但起码这个孩子能叫她重新拾起爱人的能力。
她的前半生寄人篱下,流离失所,每日都要察言观色,小心再小心地揣摩别人的心思,生怕做错了一点儿再惹得姨母家中的男人不开心。
姨母虽待她好,但只能偷偷的,她自己都需要仰人鼻息以过活,她自己都活得像个物件,一个物件又怎么敢明目张胆的对她好?
姨母有亲生儿子,莺时心里很清楚,血脉相连,打断骨头连着筋,无论表哥怎样混蛋,他永远有一个无条件爱着他的娘亲,她再努力也抵不过骨血二字。
那十来年里,她必须活得小心翼翼,她必须活得善解人意,她万分清楚地明白,姨母对她的爱如同对她的好一样,都是表哥挑拣剩下的,都是偷偷的,少少的,不容许她再奢求半分的。
莺时并没有埋怨过姨母分毫,无论在那个家过得如何,她都很感激那个生得矮小,面色沉黄的女人,如果没有她的庇护,她不一定能活到现在。
自爹娘去了之后,她便明白活着最重要;自她孤身一人逃到这镇子上,被元展亲手送到权势之人的床上之后,她更加深信旁人的好不可相信,有没有人来爱她不重要,重要的是活着,平静地去爱一个与她有着血脉相连的人。
莺时向来不认为她是个很幸运的人,可这次她却觉得老天偏爱了她一回。
她小心翼翼地起身,取出自己所有的银票,她仔细地检查每一张,每一张都是未来她与孩子生活的倚靠。
她有足够的银钱,她尚且还有爱人的能力,她断然不会叫腹中的孩子跟她一样,有着凄惨的童年。
博古架子的最上层还放着几本书,其中两本是从穆静云那儿借来的,她轻轻地将那两本书拿下来,喜极而泣。
或许她该把这些书还给穆静云,她好像用不上了。她认真地查了下银票,过千两银子了,足够了。
莺时满怀希望摸着小腹,幻想着这孩子会有几分像她,又会有几分像谢珏,她忍不住去想小孩子叽叽喳喳叫她娘亲的模样,她越想越兴奋,兴奋地鼻子一酸,双眼止不住往下流泪。
她更忍不住想她小时候娘亲看着她从爬到站起来,从喑哑未言到牙牙学语,那时娘亲又是怎样的一种心境,发皱的银票上有一块湿透了,莺时抽泣着将这些银票完完整整放回隔层后,拿出那个有缺口的玉坠子放在胸口。
到最后,她分不清滴落在手心里的泪是喜悦的泪,还是其他复杂情绪所致的泪。
她从没当过母亲,甚至连旁人如何照顾小孩子她都没见过,莺时又躺回了床上,内心焦虑不堪,她怕,怕照顾不好这个孩子,更怕她出什么意外,让这个孩子再经历她当年的苦难。
后半夜,她在巨大的喜悦与忧虑中迷迷糊糊睡去。
屋顶上的人警惕万分,再三检查之后,才敢一跃而下,身披黑色大氅的人沉思地立在窗牗前,不断摩挲着腰间的玉佩。
“殿下,可是有何重要的事?”青枫跪在他身后,不解地开口问。
往日二人会事先约定好见面的日子,但今日谢珏百年难见地吹了暗哨,男人眉头紧皱,视线直直盯着一个方向,沉默了半晌才微侧头发话,“七个月之内,必须要成事,只可成,不能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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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莺时在去药铺子的路上捡着了一块儿金元宝,镇子里穷,除了穆静云,没几户人家能拿出来金元宝,但为了以防万一,她在路上站了好长时间,也没等来失主。问了穆静云,也不是她的。
穆静云笑着对莺时道:“你就自己收着吧,这就是老天爷要给你的礼物,金元宝下方还因着莲花印记,倒是与你这小妮子像,出淤泥而不染,要是叫咱镇子其他人捡到了,我可就没眼福瞧这稀奇玩意儿了,金元宝下还能印有莲花。”
莺时也动了私心,她现在是双身子的人,为孩子攒再多的钱都不为过,她红着脸羞怯地将金元宝塞到袖口里。莺时猛地拍了一下大腿,怎么忘把那两本话本拿过来了。
穆静云一听便知她这是大功告成了,边笑着祝贺她、为她出主意,边摆着手说那两本书也不值钱,就送给她了。
药铺子人少,穆静云怕再累到莺时,便叫她早早回去了。
莺时一出门就瞧见了站在梧桐树下的谢珏,他何时来的,他一直都站在那处吗?
她瞧谢珏被冻得鼻尖发红,再想想自己缺德的计划,心中猛然升起一丝愧疚感,面前这人毕竟是她孩子的亲生父亲,最后的这些时日她理应对他多关心些。莺时为他拢了拢衣领,柔声道:“阿珏,你不冷吗?”
“冷。”
谢珏的视线先凝在她的小腹上,又盯着她满是老茧的小手,他很丝滑地握住莺时的手,“但是我怕赵大婶再来找你的事儿。”
他不说,莺时都没注意到这半天还没见赵大婶影子,往日她如果敢跟赵大婶多言一句,那泼妇可是敢从深夜就蹲在她家门口,只要她敢出门,一路上都追着她骂。
这次她砸了她那本就傻的儿子,怎么没了动静?
莺时不觉得她是良心发现了,但也不想再去想那泼妇。
谢珏迈着小步向前走,莺时被他茫然地带着走。手上的温度骤升,她不解地盯着谢珏的后脑勺,这算什么呢,他为何要忽然握着她的手,是因为他来接她,想叫她帮他暖一暖吗?
可是他手上的温度却比她热。
莺时跟着他的步伐往前走,不快也不慢,她仰头瞧着谢珏极高的身姿,在心中琢磨,现在要放开合适吗?他们的名声本就不好,镇子上有不少人都觉得他们“兄妹”□□,这一路下来,不正好坐实了。
于她倒是没什么,她早晚都要走,可……谢珏是个无家可归之人,他只能住在这镇子上,余生几十年都活在别人的诽谤中,这滋味肯定不好受。
几年前,她便极其畏寒,莺时想放手,可是谢珏的掌心真的好暖和,从没人这样牵过她,从没人这样在寒冬给她暖过手。
明明是他冻的鼻尖发红,明明应该是她为他暖着,怎么现下这么像他在为她暖。莺时好犹豫,既想放手,又想紧紧抓住他,她既贪恋谢珏给她带来的暖,想享受当下,又因为对他做的坏事而愧疚,替他担心着以后。
她首鼠两端,她犹豫不决,她不自觉微动了下。
谢珏回头看她,“怎么了?”他抓得更紧了。
莺时对上他那双狭长的丹凤眼,她愣了半瞬,人怎么可以生得这般俊俏,明媚的日光打在他的五官上,温润里又透着一丝矜贵,破旧的衣衫遮不住他的威严的气质。片刻,她唇角微动,还是决定要挣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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