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文生。
那个她躲了这么多年、却始终没能真正躲开的人。
纪筝看见他的一瞬间,身体比意识先做出反应,下意识就想要逃。
那是刻进骨子里的本能,像被火烫到后条件反射地缩手,根本来不及经过大脑。
可她这么多年的经验又不断告诫自己,跑是没用的。
她不是没搬过家,不是没试图逃脱过。
可每一次,他都像甩不掉的影子,总能在她以为已经安全的日子突然出现。
原因很简单,纪文生在公安系统认识个狐朋狗友,只要花点心思,就能通过备案信息查到她和妈妈的落脚处。
她们每次小心翼翼搬家、换地址、改联系方式,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张随时能刷新出来的表格。
这已经是纪筝第四次带着妈妈搬走了。
每一次都拖着一堆行李,从一个城区搬到另一个城区,连楼下哪家超市都没来得及熟悉,就要重新开始。
而他也第四次找了上来,像算好了时间,连出现的时机都带着笃定的节奏。
对纪文生来说,找她们母女的成本,不过是一顿饭、几句吹捧,再给人许点好处而已。
此刻的纪筝像只即将被猎捕的小鹿,大脑里每个声音都在喊着快跑,可双腿却像被施了咒似的僵硬,连腿都跟着发软。
她没应声,只抬眼看着纪文生一点点逼近。
路灯昏黄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那张她熟悉又厌恶的脸半埋进阴影里。
他的影子尖利冷硬,像随时能扎穿什么。
纪文生在她面前站定,语气带着刻意的亲昵。
“怎么,这么久没见,连声爸都不叫了?”
纪筝没有躲开他的视线,反而慢慢站直身体,指尖不动声色捏紧了包带,脸上还是那副冷淡样子。
“你怎么在这儿?”
“你这话问的。”
纪文生啧了一声,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偏过头,眼睛仍牢牢钉着她,像一条吐着湿冷信子的蛇,慢悠悠扫过她脸上每一寸神情。
“我女儿回她妈这儿,我当爸的来看看,不是天经地义?”
纪筝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她太了解纪文生,越是这种时候,他越不肯直说来意,只会绕着弯子试探,像猫捉弄老鼠似的,慢悠悠踱步搭话,等着她先乱了阵脚。
“你不用跟我绕,”纪筝声音不大,却清冷得很,像风里裹着细碎的冰碴。“有什么事,直说。”
纪文生笑了笑,目光下移,轻飘飘扫过她紧攥着、还在微微发抖的手,又慢慢抬眼看向她,眼里带着几分玩味。
“没什么,看你混得好像不错,爸爸高兴。”
他嘴上说着“高兴”,语气里半分欣悦都没有。
那眼神不像看女儿,反倒像在打量一件终于派得上用场的旧物,掂量着该从哪里拆出点价值来。
随后他望向纪筝刚下车的方向,嘴角一挑,拖长了声音,“哟,还有豪车接送呢。”
纪筝听出他话里的意味,咬紧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那是我的同事,是女的。”
“啊,那太可惜了。”
纪文生不咸不淡应了一句,尾音拖得懒洋洋的,像是真替她惋惜。
纪筝尽量稳住自己的情绪,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要被他牵着走。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又低又平。
“你要什么就说。”
纪文生低下头,从喉咙里滚出一声笑,索性也不拐弯抹角了。
那副装出来的父亲模样褪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明晃晃的算计。
“你知道的,爸爸破产后就一直没缓过来。最近有个好项目,跟几个朋友合作,想开家火锅店,问你借点钱。”
借钱。
说得真轻巧。
轻巧得就像说一句今天天气不错,和从前每一次开口一样,他丝毫意识不到这两个字有多重,重到能把她整个人重新拽进泥沼里。
“你要多少。”
“50万吧。”
“50万?”纪筝瞪大了眼睛,声音陡然拔高,只觉得一股血冲上头顶,又凉又热。“我去哪给你弄50万。”
纪文生似乎不意外,只抿了抿嘴,那模样甚至称得上从容,他慢条斯理道:“没事儿,你没有,我去问你妈要。”
“你敢!”
纪筝再也憋不住喊了一声,声音从胸腔里硬生生撕出来,裹着她这些年所有不肯示人的恐惧与愤怒。
怒火攒在眼底,烧红了眼眶,连视线都变得模糊。
他威胁她!
他分明知道她怕妈妈受伤,才故意把最恶毒的话说得这么轻。
他是在用妈妈威胁她,用她最在乎的人逼她低头!
她立刻掏出手机,手指抖得厉害,却像个失控的木偶,机械又飞快地点着屏幕。
屏幕被戳得啪啪响,指尖戳得生疼也不肯停下。
“我告诉你,我手里就15万。全转给你了!多了一分没有!”
她咬紧牙关,把所有震怒都生生吞下去,整张脸绷得发白,生怕自己真的扑过去杀了对方。
“要是再不够,就去报警!要杀要剐随你便!”
纪筝最后没能憋住的那声尖叫,在初雪的夜里格外尖锐,引来了周围路人的注目。
几道目光从不同方向投过来,带着打量、好奇和隐约的疏离。
可她不觉得丢人。
旁人看来是她发疯,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她吃过的苦、受过的痛、熬过的不容易,那些压在心底的委屈,比这声尖叫要浓重千百倍。
她已经在这憋闷的人生里拼尽全力活着了。
这次纪文生要是真敢去找妈妈,她就敢拼了命,跟他同归于尽。
她是认真的。
纪文生是个无赖混蛋,却也是个极其好面子的自恋狂。
他扫了眼周围人的目光,面上恍若无事,甚至还能挤出一丝体面的笑,心里却已经被纪筝激起了火气。
可眼见纪筝确实是被逼急了的样子,眼神里全是豁出去的决绝,便也信了她的话。
“好吧。爸爸就收了这份孝心。毕竟你小时候我投入不少。”
他说得轻飘,像在给这场闹剧收尾。
纪文生心满意足地走了,脚步不紧不慢,甚至还有闲心拢了拢外套领子。
他哪里真的是来要钱,分明是来看她笑话的。
纪文生走了,纪筝不敢回头。
她钉在原地,像一根扎进地里的桩,只有肩头在不住微微发抖。
她怕一回头,他就会看穿自己的软弱,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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