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里白放下了斧子,道:“你曾说,苏锦添也不知道阿英长什么样子,她当时之所以跟着一个人进入白鹿台,是因为那人长得很像年轻时的她。”
荆南棘点了点头。
“阿英的特征如此鲜明,自然看一眼就能认出来。因此我并未向郭府的人多问,也避免打草惊蛇。”
荆南棘一斧头劈下去,木材嘎巴裂成两半,“郭盟这厮,竟然真的将人家的女儿藏起来了。他都老成这样了,也不知道给自己积点阴德。”
相里白直直地看着她。
“你看我干嘛?”
“你与郭盟有什么私仇吗?”
“没、没有啊。”
“那我想,你即使不愿意恭恭敬敬地称呼他为郭大司马,似乎也没有立场直呼他为‘郭盟那厮’。”
荆南棘咳了两声,“我们行走江湖之人没那么多规矩。我只是从苏锦添那里知道了郭盟真实的为人,实在是深以为耻,故而就这么称呼他了。”
“所以你果真有所发现。”
又被他绕回来了。
“行吧。我直接告诉你得了。”
荆南棘将方才苏锦添所说的,一一转述与他。
相里白一直面无表情地听着,直到她讲述到蒙千钧在临朔城寻找长生之术,才终于皱起了眉头。
待她讲述到苏锦添是如何杀死蒙千钧,又是如何死而复生的,相里白直接放下了手里的斧头。
“原来你找珍娘是为了这个——一切的根源,都在那年的临朔城。”
相里白竟然直接讲出了荆南棘的想法。
她噎了噎,沉默地点点头。
不知不觉,太阳完全沉下去,所有的贡品终于都准备完毕,珍婶和阿南阿乐终于提着满手的食盒走出了家门。
珍婶边往院外走,边内疚地道歉:“将军、姑娘,真是抱歉啊,这两个猴崽子一直在旁边捣乱,差点就赶不上晚上的供奉了。让你们等了我这么久,真是不好意思。你们特地赶过来,是有什么要紧事问吗?”
荆南棘主动帮她拎过一份食盒,道:“也不急于一时。等你的事儿忙完了再说吧。我们俩来都来了,也想和您一道看看临朔人过中秋节有什么不一样的风俗。”
珍婶解释道:“其实也算不上风俗,只是从上一辈起,每逢中秋节,临朔人就会在家里供奉渡厄娘子。我这附近老乡多,前两年有好心人资助,就在附近盖了座娘子庙,每年的供奉也改到庙里办了。”
“渡厄娘子?这是什么人?”
“临朔城过去遭过一场大灾,有一位娘子牺牲自己救了一城百姓,但大伙儿都不知道她的名字,上一辈的人就给她取了这么个名字,一直叫到现在。”
珍婶拐了个弯,指着前方道:“沿着这条路走到底就是娘子庙啦。”
荆南棘看向前方,却不由得微微一愣。
这是一条沿着山坡往上行走的小路,道路两旁都是百姓的住家。
此时已入夜,天色不佳,明月圆满却隐于云后。
本是最昏暗的时刻,然而整条路上竟是灯火通明,原是路边的人家俱在门前挂上了灯笼,点点灯火连起来,便形成了一条明亮的通路,如同人间的一汪微小银河。
临近供奉的时辰,沿路不断有人从家中走出,提着各式各样的贡品往山上走,零散的行人不知不觉间聚集成一条长龙,沿着山势盘旋而上。
荆南棘忍不住问道:“住在附近的临朔人有这么多吗?”
珍婶答:“有些人并不住在附近,但自从娘子庙建成后,那些住得老远的人也会在每年的今天赶过来。其实来的大部分人都和我一样,是自小跟着上一辈人离开临朔城的,像阿安阿乐这一辈,更是完全没去过临朔城。
“但我父母活着的时候一直叮嘱,八月十五可以不敬月亮、不敬嫦娥,但绝不能忘了供奉渡厄娘子,这规矩一年又一年传下来,也就成了习惯。”
相里白忽然开口:“为什么供奉仪式是在八月十五的晚上?”
珍婶想了想,道:“据说当年渡厄娘子死的时候,是个月亮特别圆的晚上。那年的中秋节,被她救下的人在过节时想起了故乡、想起了她,就简单地对着月亮拜了拜。这个习惯一年年传下来,就成了如今这样。”
说话间,蜿蜒的小路走到尽头,娘子庙近在眼前。
娘子庙不算太大,沿着山势而建,参差错落,前后皆有小院。建筑不算华贵但细节考究,可见建造时的用心。
此时庙中已聚集了不少人,香火袅袅,让本就黯淡的月色更显朦胧。
正殿里有一座渡厄娘子像,贴金纹彩、高大端庄,眼角眉梢细节栩栩、顾盼生姿,可比月中嫦娥、西天王母。
世间美丽如此之人,并不多见。
荆南棘仰头注视着此像的容颜,心中所有的疑惑都迎刃而解。
“阿珍!阿珍!快来这边,贡品先往这儿摆!”
珍婶一进庙,就有不少同乡招呼她过去,荆南棘主动对她道:“珍婶你先忙吧,不用管我们了。我想问你的事情……现在已经有了答案。”
珍婶一头雾水地点了点头,领着阿安和阿乐去了侧殿。
等到他们都走了,荆南棘才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早该想到,这位渡厄娘子,就是苏锦添。”
相里白绕到女仙像身后,对她招了招手,“看看这儿。”
娘子像的背后立着一块石碑。石碑上密密麻麻刻着几行字,记录的是她为救临朔城舍生取义的经历。
那正是二十年前的今夜此时。
“苏锦添自己知道这件事吗?”荆南棘苦笑道,“她竟然成为了别人眼中的大英雄、女神仙。”
相里白转身看向正殿后门外的小院,沉默不言。
忽有凉风吹过,荆南棘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后院中央矗立着一棵参天古树,树上系满了细长的红绸带,绸带随着黄昏微风缓慢飘摇,即使是枝叶凋零的秋季,这片红色也依旧四季不谢、百花长春。
似乎每座寺庙里都有这么一棵树,未必年老但必枝叶如盖,大到足够让络绎不绝的香客挂满红绸或木牌,将他们的心愿写在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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