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周浠棠和辛博,以及团队几个核心成员驱车来到《诸行无常》的拍摄地。
为几出重要的打戏,邝邢衍舍弃了影视城,转头择了沙坡头这么个天宽地阔的好地方:
一面是连绵起伏的沙丘,一面是浊黄奔腾的黄河,在沙山脚下拐出一道巨大的“几”字弯。沙海泛着鱼鳞般的波纹,黄河水湍急,对面是隐约的翠绿山峦。
邝邢衍带着副导出来迎接,两方寒暄了几句。邝邢衍不苟言笑的一个人,处于工作状态时,尤其苦大仇深,面对老友也不例外,没说几句便去掌镜拍摄了。
辛博倒是习以为然,乐呵呵地跟过去看。
拍的是男主的戏份,五官端正的一位男演员,扮相颇具侠气。
动作指导是香港颇具威名的一位前辈,头发全白,精神矍铄,亲自示范一招一式。
邝邢衍对每一帧都要求极致,几个镜头已能看出武侠电影黄金年代的影子。
周浠棠看得入迷。
休息的间隙,大家就地聊了起来,周浠棠想四处看看,便脱离了队伍。
来到一山丘边,看到了正在等戏的孟予之。
孟予之身边坐了个十岁上下的小姑娘,周浠棠一看就知道,是演主角团里的小刀——
被无诤舍命相救的那个最小的孩子。
小姑娘是个假小子扮相,和孟予之一样粗布麻衣,两个人脸上都灰扑扑的,一双眼睛最为明亮。
膝盖对膝盖,孟予之正跟她玩打手的游戏。
轮到对方打,他总是笨手笨脚被打到。小姑娘没看出来他故意放水,打地认真又投入。
打重了,孟予之也只是笑着摸摸手,说:“你看你看打红了。”
等到他打了,就频频做假动作,惹得小姑娘又紧张又兴奋,一次又被假动作骗了,小姑娘抓住他的手,鼻子眼睛笑成一团。
正当此时,孟予之抬眸,看见了不远处的周浠棠,动作一下停住了,眼里惊喜浮现。
“舟大你在这儿啊。”辛博他们也走了过来,一行人过去打招呼。
孟予之面对众人,很快恢复客气的模样,几句闲叙过后,问周浠棠:“纪录片拍得顺利吗?”
“算顺利吧,明天就收官回京了。”周浠棠答。
没来得及多说两句,他就被喊去拍戏了。
听到要就位,孟予之应了声,转瞬之间就沉冷下来,无诤寡言粗野的气质,渐渐在他的脸上浮现出来。
“走吧,咱们去看看。”眼看孟予之走了,辛博提议。
“你们去吧,我坐这儿歇歇。”周浠棠找了个理由避开。
她知道孟予之演这个角色,需要多大的信念感,不想有一丝可能,令他分心。
一行人离开后,周浠棠就坐在他原来坐的小山丘,四处黄土,她的靴子早已覆了一层泥,头巾下的发缝里,也钻了风沙,不过呆了这么久,早已习惯了。
远远还是可以听到导演的呼令,刀枪棍棒相击,以及机器设备运转的声音。
她望过去,看不清脸,只见一具野牛般的躯体握着齐眉棍,在人群中不断摔爬滚打,被威亚吊起来,下一秒俯冲向地面。周浠棠下意识闭上眼睛,心头发出尖叫,带睁开时,眼角已经濡湿。
没过多久,小姑娘回来了,她名叫林佑佑,古灵精怪,满身灵性,天生的演员苗子。
可是回来没多久,人就哭了。
周浠棠一看,她手臂蹭伤了,小臂内侧两道血痕,一定是一路忍着,等拍完自己的戏份,周围人都走了才忍不住哭。
想到这里,周浠棠心疼坏了,忙起身找跟组的医护人员。消毒时怕她疼,便把手机上羊皮筏子模型的挂饰取下来送给她,分散她的注意力。
林佑佑一下子就破涕为笑,跟周浠棠亲近上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林佑佑说,等下要拍一场大场面戏,邝导说机会就一次,过了,景儿就没了,她担心哭不出来。
周浠棠一听便知,是无诤死的那场戏。
全剧只有那一场戏小刀哭了,而且是嚎啕大哭。
“本来没这么大场面的,我们是配角来的嘛,但是邝导说我跟予之哥哥演得好,特意加重了分量。”林佑佑语气里,不无骄傲。
周浠棠不知道这是不是邝邢衍诓小孩子的话术,但就刚才看到的那一幕来说,无诤完全值得一场壮烈的谢幕。
正说着,孟予之走过来。
许是听到了林佑佑的话,他呼了呼小姑娘的后脑勺安慰她:“哭不出来,就想想没做完的作业。”
林佑佑立刻哭丧起脸。
周浠棠瞪了孟予之一眼,哪有这样教小孩的?
目光落到他脸上,戾气便消了下去。
这张脸画了个毁颜值的妆,黝黑粗粝,如刀削斧刻一般。他的身体也练得像一块磐石,整个人看上去,仿佛和浑厚的沙海黄河同生共息。
拍完几场戏回来,他的脸上身上又多了好几道血痕,跟林佑佑手臂上的擦伤相似,已经和特效烧伤妆容混为一体。
见他这样,周浠棠的心头像被什么揪着,找不出原因。
“什么时候拍大场面?”她强压下情绪问。
孟予之下巴朝邝邢衍那边扬了扬,“等光呢,且等一会儿。”
周浠棠见林佑佑仍是一副苦恼的模样,便将无诤的小传将给她听。
前传讲完,专注的小脸已有一丝似懂非懂的哀怆。
接着,她便开始开现挂,故事被继续下去:
“小刀生来便不知父母是谁,吃百家饭长大,后靠扒手为生,十来岁的年纪,在吃人不眨眼的江湖混得如一条小鱼,偷奸耍滑,窃听机关,什么都会。这不是天生的,是无数次被逼到死路后,用血用肉换来的技能。”
“她是团队里唯一一个爱给无诤找不痛快的。其他人都知无诤寡言、古怪、情绪上来不可控制,对他敬而远之,只有小刀爱在危险边缘玩耍。开玩笑、恶作剧、趁他睡着,给他耳边别朵小花……他是个哑巴,自然骂不了人,要打,没有人比小刀会溜。然而无诤既不理她,也未脑过。”
“打打杀杀,嬉笑怒骂,生活如此有滋味,她天真地以为,可以永远这样下去。”
“直到那天遇到追兵,他们骑马狂奔,追兵射出火箭。小刀在刀枪剑雨里左冲右突,像只泥鳅,自信自己可以像之前无数次那样逃出生天,直到无诤的身体猛地出现在身后。她这才发现,无诤帮她挡下了一支燃烧的箭矢。只是愣了刹那,又来了第二支,第三支,转眼间,他已成为一个火球。”
林佑佑怔然地眨眨眼,眼泪像水龙头一样往下流。
一旁的孟予之化着无诤的妆容,凝视着讲故事的周浠棠。
风声吹过,夹杂着驼铃或飞鸟掠过的孤鸣。
周浠棠默了默,继续说下去:
“无诤从前从火里救过一个小女孩,他们成为了朋友,可惜没过多久,女孩还是死了。如果她活着,该有小刀这么大了。”
“那一年,弘济寺十四名高僧在火中圆寂。无诤一直想不通,为他一只蝼蚁,如何值得?”
“将小刀护下的那一刻,他终于有所悟,众生皆是没有面目的蝼蚁,哪有什么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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