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霞不再辉煌,像是落入了黄河,在河底闷烧。
天与地的界限彻底模糊,只剩下一种均匀的、不断加深的黛青色。
周浠棠还愣怔着,在孟予之的怀抱里,被他整个裹住。
意识回笼,她急忙挣开,抬眼看去,合该是狰狞的一张脸,此刻无限温柔。
她下垂的指尖颤了颤,蜷进掌心里。
不敢出声,只敢在心里轻唤。
“孟予之。”
不是无诤,也不是任何一个角色。
又或者,每一个角色,其实都是他。
小夏正拿着水和毯子站在人堆里,和大部分人一样看得傻乐。不知被谁推了一下,跌进人群中心,将孟予之撞个正着。
“老大。”他慌忙递出水,回头看去,只看见黎美娜退出人群的背影。
宁夏的昼夜温差极大,白天热得穿防晒衣,晚上就必须盖棉被,日头一落,寒意就铺天盖地地来了。
孟予之接过毯子,披在周浠棠身上,顺手抹了她眼角的眼泪。
“老大,去卸妆吧。”小夏出声提醒。
周浠棠窘迫地转身,退到人堆里,撞上辛博和其他工作伙伴。
“舟大好感性啊,”辛博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你和孟予之也算老相识吧,《良梦》的剧宣,我看你也在上面。”
“嗯,合作过。”周浠棠口吻平淡。
脸颊还残留着他手指的触感,她伸手摸了摸,一片高热褪不下去。
同行一年轻的女编导羡慕道:“孟予之人也太好了吧!早知道有这待遇,我哭得比你还凶。”
辛博笑道:“人家拍戏合作过的,你们认识吗?”
“我刚才也快吓哭了,真的。”编导捂着脸感叹,“他那个妆容太可怜了。”
周浠棠忙抱住她,“我安慰你我安慰你。”顺手将毯子分了一半出去。
气氛总算松快起来。
天色全黑,人困马乏,拍完这场戏,邝邢衍团队已经精疲力尽,没力气带人去市里下馆子了。
正值中秋,一行人干脆留在沙坡头,加入了当地村民庆贺中秋的活动。
他们在黄河岸边升起篝火,烤滩羊肉吃。
篝火是在远离草方格的滩地点起来的,用的是从干河床捡来的红柳根和骆驼刺。火苗“轰”地窜起时,惊起了对岸芦苇丛里的水鸟。
肥瘦相间的肋条,用铁钎子穿了,架在火焰外围慢慢转着。
脂肪滴进火里,“滋啦”一声,一股焦香混着孜然和辣椒面的辛香炸开在晚风里。
林佑佑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吃得满嘴流油,腮帮子任何时候都是鼓的。
孟予之大概是因为顺利完成重头戏,也松懈了一些,放下了不吃晚餐的戒律。
他不用烤,大马金刀往那儿一坐,勤劳的林佑佑就一趟一趟烤好了送来,有时烤得过焦,有时还没熟透,他都不甚在意。
周浠棠坐在不远处的便携靠椅上,仍披着他的毛毯。随大部队过来的时候,没带多余的衣服,还好有它御寒。
一轮银盘似的月亮高悬在中天,村民们老老小小牵在一起围着篝火转圈,有人用方言唱着歌谣,跳着舞。
剧组的人也跟着乐呵,行走四方的辛博被拱着,跳了个新疆舞,被团队小伙伴笑说四肢各是一个舞种,大家哄笑。邝邢衍不落人后,他一手芦笙吹得是真好,村民便拿泥哇呜出来应和,还有人弹起羊头弦子。合出来的旋律意外地悠扬,被这野风一吹,散在辽远的黄土间,幽邃低回,尽显苍凉。
中秋了,周浠棠心想,每逢佳节倍思亲,还真是。
小时候那会儿,家人永远聚不齐,没有过节团聚的说法。
到了沈家,大门大户,注重传统,每年中秋节,必会聚集亲友,举办家宴。
那对于周浠棠来说,也不过是一年一度的例行应酬,从来没有让她尝到过月圆人圆的滋味。
如今身处一群半生不熟的人当中,倒是让她生出些佳节思亲的苦闷。
她拿出手机给应老太太发了句节日祝福,想了想,鬼使神差地对着孟予之拍了一张,一并发了过去。
不能真的带他回去,发张照片总可以吧。
孟予之这会儿妆了卸,穿一身黑色冲锋衣,刚洗过的头发支棱着,疏懒地坐在人群之外,清清爽爽,带点恣意的少年气。
怀揣着忐忑的心情等了半天,老太太只回了句:「看不清。」
周浠棠大着胆子再次举起手机,对准孟予之,将焦距一点一点调大。
调完,画面里人不见了,她四处寻找,忽然一只大手将镜头全部挡住,连带她的手一起按下去。
下一秒,本人就出现在眼前,低头看着她。
被当场捉住,周浠棠心口一震,视线撞进他笑着的眼睛,篝火闪烁,他的眼里好像落了星星,一样闪耀。
“偷拍我?”孟予之抬起她的手,去看她抓着的手机屏幕。
“你有什么好拍的?”周浠棠赶紧熄了屏。
孟予之轻嗤。
“刚才吓到你了吗?”他轻声问,“那是道具,低温燃料,不用怕。”
“我没怕。”周浠棠说。
“那为什么哭?”孟予之眉一挑,几分不羁中,藏着宠溺。
周浠棠敛眸,想到那时的情景,生机一点一点从他的眼睛里消失,心口还是为之一颤。
再看一次的话,还是会哭成那样的。
“被感动了,”她努力归结原因,“你是个好演员。”
紧张和心虚充斥着她的大脑,她转身想走,被猛不丁一拽,贴得更近,这才想起来,手和手机都还在人家手里。
“孟予之!”她微嗔。
“你再叫我一次,我就放开。”孟予之低头,将耳朵凑近,像那天山上时一样。
周浠棠没说话。
他轻叹一口气,将手握实,掌心贴着掌心,手指贴着她的手背。
“周浠棠,我不能喜欢你吗?”
周浠棠的心脏快要撞出来,分手那天,沈烬川丢下的话如警报般作响。
她不止一次警告自己,越过这条线,就坐实了他的说法,孟予之不该有这样的污点。
僵持之际,一个小家伙突然撞上来,低头一看,是林佑佑。
她将两串滋滋冒油的羊肉串高举过头顶,左手一串,右手一串,伸到两人嘴边,乐此不疲地投喂。
周浠棠感觉孟予之松开了,她便也收回手,道着谢将烤串接过来。
“快看!那边在跳舞!”林佑佑往篝火堆一指,只见小伙伴们正轮番上前跳舞,动作一个比一个滑稽,纯粹是卸下社畜身份后的自我释放。
“我们也去吧!”她拉着两人挤进人堆。
大家一看到孟予之,立刻起哄要他跳舞。
周浠棠正悄悄挪位子,不想让人发现她是和孟予之一块儿来的,冷不丁被他从后推了一把,闯入了人群中央。
这期间一个不小心,还撞到了林佑佑,衣服蹭到她手里的羊腿,一片油渍。
周浠棠窘迫极了,回瞪孟予之。
后者扬着唇角,笑得没心没肺:“美女编剧来一个!”
他喊,其他人就跟着起哄。
周浠棠脸霎时红了,正要回去,辛博凑了上来,将她往篝火前一拉,非要教她跳新疆舞。
周浠棠无奈,僵硬地动起手脚配合。
孟予之在人群里拍手叫好,气氛热烈,更多的人加入进来,其中就包括他和林佑佑。
周浠棠感觉后背有人靠过来,转头一看,是孟予之的后背,背靠背,抬高双手鼓掌,神情投入。
走神了那么一秒,回神时,已经被他带着,旋转了起来。
步伐从凌乱到逐渐合拍,身体从僵硬到柔软舒展。
月光、火光、歌声、笑声、烤羊肉的焦香、枸杞酒的甜涩——
所有的感官在这一刻全部打开,像一扇尘封已久的窗户,被人猛然推开,涌进来的,尽是凛冽干净的氧气。
音乐变了调,邝邢衍拉着二胡,听起来像华尔兹里的快四步。
周浠棠已经丢弃自小习得的正规宫廷舞步,彻底融入了姿态各异的人群当中。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笑的,等她意识到的时候,嘴角已经咧到了耳根。
笑声从喉咙里尽情地溢出来,清脆、响亮、毫不优雅,毫不淑女。
一曲终了,大家又手拉手围起来。
周浠棠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脸颊被火烤得通红,裤子上沾满了沙子和草屑,头发也被风吹散了,几缕碎发黏在嘴角。
而孟予之就在身边,垂眸帮她把一缕碎发撩到耳后,在她耳后低声说:
“周浠棠,衣服脏了不会死,头发乱了不会死,舞跳得差劲不会死——喜欢我也不会死。”
周浠棠一怔。
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他们又被拉着加入围篝火转圈的队伍,由林佑佑左右手各牵一个。
孩子三分钟的热度,不一会儿,又被别的吸引了去,一溜烟跑了。
周浠棠和孟予之的手就自然地搭在了一起。
没有一丝扭捏,连看向篝火的目光都没有转向对方,大家不都是这样?
火光在他们的瞳孔里,各自投下细碎的金色。
倏地,孟予之手掌一翻,五指嵌入周浠棠指缝,用力一扣。
周浠棠下意识缩了一下,他牵得更紧。
他掌心干燥滚烫,在她禁不住瑟缩时,牵得再紧一点。
周围的人们唱着歌,敞开了笑,很多人都喝醉了,譬如辛博,已经和人在空地上练起了摔跤,周围围了一圈喝彩的。
火星噼啪炸开,热气扑面而来,谁也没空注意十指相扣的二人。
玩到深夜,篝火燃尽了,众人勾肩搭背地散去。
纪录片团队的大多都喝了,无法开车回去,索性剧组订的民宿还有几间宽裕,几人挤一挤,就这么过了一夜。
或许因为劳累,周浠棠这一程出来,一次也没有依靠安眠药。
今天更是,躺在暖和的土炕上,毫不费力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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