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正逢朝廷十日一次的休沐。
可一片清冷的晨光中，太子殿下居然伫立在承明殿外，一身玄色绣金衣袍衬得少年英俊挺拔，龙之凤章。
殿外，黄公公小声告诉太子，昨夜宋贵妃侍寝，此刻陛下正在更衣洗漱，还请稍等片刻。
太子规规矩矩守在门外，任凭冷冷的秋风拍打面门，昨夜残余的那最后那一丝丝酒气也散得干干净净。
少顷。
便听见陛下略有余威的声音透过门缝传出来：“他来做什么，他眼里还有朕这个父皇吗？”
听见陛下这样说，太子心里对宋鹤眠的怨气自然更浓了。
昨夜，倘若能顺利将那楼兰公主送上龙榻，博得父皇的欢心；那他与龟兹所谋划的事情也好继续推进下去。
岂料·······偏偏半路杀出个宋鹤眠！
如今白白浪费了一个貌美的战俘不说，还令自己在朝堂上丧失了主动权。
想到这些，太子不禁默默捏紧了拳头。
不一会儿，承明殿厚重的门帘掀开一角。
一张清丽的面庞印入眼帘，宋贵妃着一身烟霞紫色的深衣，外罩素白的狐裘披风，嘴角含笑宛若春棠初绽。
她屈膝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太子不自觉挺了挺胸膛，可很快又含胸低首：“大师姐不必多礼，我是专程来向你请罪的。”
宋贵妃微微一愣，大师姐？
这个称呼实在是阔别已久了。
她的思绪不由得回到了多年之前，那时候陛下还只是一介布衣，而她的父亲宋老将军与其私交甚好。太子那时候已经十一岁了，可因为在胎里受了惊吓，他终年体弱又爱哭，那时候陛下便让太子拜了宋老将军为师，想学习些骑射拳法强健体魄。
但宋老将军事忙，索性将这个差事交给了大郎宋鹤川。
于是尽职尽责、古板严肃的宋鹤川就带着弟弟，妹妹，还有太子殿下一同练习骑射。
宋鹤眠是个书呆子，只爱看书不爱习武；而颇有骑射天赋的宋鹤昭则成了太子殿下最好的陪练。
在大哥的教授下，二人的骑射大有增益。
太子清楚的记得宋鹤昭习得一手好枪法，坐在马背上英姿飒爽，招招利落。
在她的身上，他亲眼见识到了巾帼不让须眉的魅力！
也是打那时起，爱哭的太子时常跟在昭昭姐屁股后头跑来跑去，还乐呵呵地唤人家：大师姐！
往事尘封已久，那时候在教程上骑马射箭的少年少女怎么也没想到，命运的齿轮会如何旋转。
后来陛下登临帝位，成就了一番霸业，宋将军亦从龙有功，威名远播。
他入宫做了太子，而几年之后，那个明媚开朗的大师姐竟成为了父亲的妃子。
在太子看来，比起贵妃娘娘这个称呼，他更愿意像小时候一样唤她一声大师姐。
见宋鹤昭对这个称呼发愣许久，太子心里很是得意，但脸上却依然显出委屈之色：
“大师姐，昨晚宴会上龟兹人向父皇献战俘只是为了示好，云栖他若是觉得不妥，尽可私下劝诫，何必闹得那样难堪？”
前些日子，弟弟当着陛下的面斥责太子没有储君之德，这件事宋贵妃当然也听说了，所以此刻她面对太子时多少都有些愧疚的。
“太子殿下海涵，昨日的确是云栖言辞过激了，本宫在这里带他向您请罪了。”
太子急忙摆摆手，一副慷慨大方的笑容：“我昨日那番话并非刻意针对大师姐，实在是被云栖针锋相对，才口不择言的！大师姐记恨我。”
宋贵妃摇摇头，鬓边的步摇随之微颤：“怎么会呢，殿下海乃百川，都怪云栖言不及义。”
见贵妃这么说，太子露出释怀的笑容：“既然大师姐这么说了，我也就放心了。”
恰逢此时，门帘再次掀开一角，黄公公朝太子点点头。
太子含笑：“贵妃娘娘您慢走，我先进去了。”
宋贵妃颔首屈膝行礼，直到看着太子的背影消失在那道门内，她才缓缓起身。
秋日凉风细细，她那清秀的眉宇间却浮起一抹困惑之色。
*
建章宫内。
桂嬷嬷见贵妃娘娘回来了，于是急忙端上熬好的当归补气汤。
“娘娘辛苦了，奴婢已经命人准备好了热水、澡豆、这就为您宽衣沐浴。”
宋鹤昭眼底闪过一丝羞赧，拦住桂嬷嬷道：“无妨，昨日陛下未曾······”
桂嬷嬷一听话音便明白了，昨夜陛下并未与贵妃同房，她随即松了一口气，可很快又忧心忡忡地看着贵妃：“娘娘····”
陛下年事渐高，这两年临幸贵妃的次数屈指可数，桂嬷嬷纵然疼惜娘娘，可后宫里没有子嗣的嫔妃大多晚景凄凉。
宋贵妃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当归汤，昨夜虽未同房，但陛下拉着她聊了大半宿，眼下困意涌上来了，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随后吩咐道：“本宫想小憩片刻，你让人去传话给宋主簿，就说本宫有事要见他。”
桂嬷嬷领命，吩咐了一个得力的小太监去宋府传话，自己则亲手为娘娘卸下发簪。
梨花木梳妆台前，镶嵌着一面光洁的铜镜，镜子里映照出宋贵妃那张清秀的脸庞，细看她的眉宇间，仍旧保留着一丝丝英气。
“娘娘传二公子来，是要问他的婚事吧？”桂嬷嬷面带慈祥的笑容，一边梳头一边提醒道：“算算时间，咱们也该择定婚期了，听闻今年是十年一遇的吉冬，年关前后适宜嫁娶的好日子特别多呢。”
宋鹤昭闭着眼睛，放松身心享受着桂嬷嬷的服侍。
就在她昏昏欲睡之际，却听宫人来报：“贵妃娘娘，宋主簿求见。”
她蓦然睁开眼睛。
这么快？
桂嬷嬷也惊吓了一下，派去传话的小太监只怕还没走出宫门呢，宋大人怎么就先来了？
宋鹤昭眉头微蹙，从前她总盼着弟弟来，可今日弟弟主动登门了，她的心里却莫名一悸，似乎有些不妙之感······
手脚麻利的桂嬷嬷赶紧替娘娘重新挽起发髻，简单妆点后，娴静温婉的贵妃娘娘才现身。
见到弟弟时她的眸光不由得一愣，语气也透着几分惊讶：
“你这是怎么了？”
他身上还穿着昨日的官袍，面色灰白、细看眼底还泛着两团浓重的乌青，分明是一夜未合眼的样子。
宋鹤眠径直跪地行礼：“娘娘，微臣有事相求。”
宋贵妃示意他先别开口，随即看了一眼桂嬷嬷，后者立即带所有宫人退至殿外。
室内瞬间陷入一片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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