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梵挺胸抬头，气宇轩昂：“鸿胪寺主簿奉陛下口语，全权处理番邦外务，统筹来宾、核查降人。”
曹奇正要进屋去向太子汇报，可一身黛色朝服的宋大人已经越过他径直往里走去。
刘梵的声音高亢明亮，屋内众人自然都听得清清楚楚。
太子醉眼朦胧，可神思尚算清明，他笑吟吟对着来人抬抬手。
“诸位可认得大名鼎鼎的宋主簿？”
屋内众人皆露出迷惑的神情，还好乌孙人反应快，一下就联想到了三年前那位斩杀匈奴大使，大闹姑师的汉官！
只是不等乌孙人开口，太子突然看向角落里神色暗淡的姑师王子：
“博格达，不如由你来向大家伙儿介绍一下吧！”
众人的目光这才投向末席，身形消瘦的博格达正在用一种阴鸷的目光看向众人。
阿芙心口微跳，方才屋里人太多了，她居然没有看见他也在其中，三年不见，他如今身形消瘦，眼神亦是空洞：
“这位便是三年前，在姑师宴会上斩杀匈奴的汉使。”博格达的声音阴柔而低沉，阿芙听了只觉格外怪异。
宋鹤眠沉默地环顾四周，将这一张张醉态百出的脸庞铭记于心。
“诸君远道而来，微臣奉陛下之命协理四方馆事务，各位在汉期间有任何需求尽可同宋某言说。”
语落，他挥了挥手，两个身强力壮的士兵立刻抬上来一尊巨大的四足青铜大鼎。
众人困惑不解，只听宋主簿音色清朗：“诸位远道而来，本该宾主尽欢，但大酌伤身，陛下特意命人备了醒酒汤，请诸君共饮。”
众人纷纷看向那冒着袅袅白气的青铜鼎，这么大，别说是煮汤了，煮头牛也足够了。
宋鹤眠的声音再度响起：“微臣身为鸿胪主簿，不得不叮嘱诸位几句；长安并非塞外，宫里宫外皆有定规；倘若有人酒后失德、举止粗俗，在鸿胪寺看来是小节，可落在禁军眼里便是外藩使臣不知恭顺，我不愿诸位千里跋涉而来，最后落得一个无礼犯禁的罪名。所以，还请诸位自持，莫授人以柄。”
他这一番话，说得不轻不重，却令在场的酒鬼们都莫名清醒了几分。
刘梵带着人将醒酒汤一碗一碗送到西域人手中。
太子静静看着这一切，父皇分明已经将西域事务交给自己打理了，今日竟又重用他？
那岂不是说明····
宋鹤眠亲自端起一碗醒酒汤缓缓递向太子：“陛下体恤太子舟车劳顿，正好也好歇一歇。”
哼，太子冷哼一声，并没有伸手去接，反而是眼疾手快的曹奇，恭恭敬敬替太子接过了那碗非同一般的醒酒汤。
宋鹤眠满意地看着一屋子安静喝汤的男人。
而后，他的目光“不经意”的地扫过在场唯一的女子。
一身红衣的阿芙坦然的承接住了来自于他的注视，只是那双碧色的眸子里再也找不到从前的炽热。
她的眼里只剩下一种平静的、带着疏离的清醒。
宋鹤眠压下心头翻上来的酸涩，声音沉了沉：
“公主眼下虽是戴罪之身，但男女有别，还请随我离开，另做安顿。”
夜色寥寥，街市空旷。
阿芙乘坐的马车直奔皇城西边的别苑。
这里与四方馆不同，独门独院，且每一个院落都清幽寂静。
宋鹤眠吩咐刘梵守在门外，自己则提着一盏灯笼在前面引路。
“这间。”
他推开一间屋子的门，里面已经提前点好了灯烛。
宋鹤眠沉默地走进去，将桌上的火烛挑亮了一点。
站在门口的阿芙顿觉视线清明了不少，她顺势抬眼看过去。
屋内铺着朱红漆席，正中设有一张黑漆木榻，榻上铺着锦缎褥垫，榻前立一架彩绘云纹屏风。角落置一青铜博山炉，香烟袅袅。西侧摆着漆木妆奁和铜镜，东侧则是低矮的食案。她的目光掠过这些精致却陌生的器物，指尖微微收紧。
宋鹤眠见她身上还穿着献舞时的那身衣裙，轻薄撩人的款式，勾勒出丰盈的曲线。
他眼底闪过一丝尴尬，清了清嗓子道：“你暂时先住在这里，尽量不要四处走动，倘若需要什么尽管叫人传话给我。”
语落，他指了指院子外头的守卫。
阿芙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每一处院落都有士兵把守，她忽然觉得讽刺，虽然离开了四方馆，可这里····不过是另一座金丝笼而已。
见她神色恹恹，宋鹤眠很担心是不是长途跋涉带来的不适，但又不知道该如何关心才不算僭越。
“有劳宋大人了。”
她的声音也比从前冷漠许多，就像是二人从未曾相识过，宋鹤眠的心不禁一沉。
沉默良久，他终究还是忍不住唤了一句：
“阿芙····”
“萍水相逢，大人不必这么叫我。”
宋鹤眠低头，望着她憔悴的侧脸，从前的阿芙面红齿白，双眸盈盈，一副活力十足，灵动俏皮的模样，而现在的她完全像变了一个人。
“夜深了，你先歇着吧，明日我会安排专人来照料你，至于往后的事，待你心情好一些，咱们再从长计议。”说完这些话，他拿起灯笼准备离开。
“宋主簿。”
她的呼唤却令他脚步顿住。
“既然你全权协力西域事务，那我想知道，我何时还能再见陛下？还有，你们汉朝的皇帝，究竟喜欢什么样的装扮？”
她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红裙，唇角微微扬起：“还得劳烦宋大人替我准备几件好看的衣裳。”
宋鹤眠惊诧：“你？”
方才在大殿之上，他字字铿锵，力劝陛下不可纳她入后宫，虽然的确是为了大汉的声望着想，但其中藏着的私心亦不可剖白。
他以为，自己替她避开了最不堪的命运。
可她却？
阿芙抬眼看向他，冷漠中带着一丝自嘲：“宋大人在朝为官，难道不清楚战俘的命运？”
宋鹤眠压下心头翻上来的惊怒，声音又急又气：“你当真要取悦陛下？”
阿芙丝毫不回避他凌厉的眼神，坦然颔首：“正是。”
宋鹤眠的心轰然倒塌。
可她冷漠的声音还在继续：“我来这里的目的，就是取悦汉朝天子，否则，我早就殉国了。”
宋鹤眠只觉得大脑嗡嗡，他还在想着如何将她置于安稳的角落掩藏起来。
“你可知后宫是什么地方？”
他袖中手指收紧，语气里压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急躁：“天子的恩宠如朝露，他今日喜欢你的异域风情，来日便会弃你如敝履。你拿自己去换恩宠，实在是糊涂。”
阿芙闻言轻轻笑了一下，还是头一次见他这样疾言厉色。
“宋主簿方才在晚宴上的一席话，断了我入后宫的机会。我原以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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