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了至为关键的一句,可我没有听清,但我知道他在说些什么……”
“……?”
“我是说,我有一股隐隐的感知。”
“说人话。”
在那个遥远的夜晚,在溯国与虞国的交界,在昏黄灯火中,陆尊静坐角落,将身形隐于暗处,无意间听到酒肆门处一对男女正悄声低语。
男子看向女子:“我猜测,那人说他见到的那群人,正是你我苦苦找寻的那些人,其中就包括这仓鸢的皇帝,你的——”
对面的女子打断他,四下环顾之际,浅浅露出半张晦暗不明的侧脸:“还有吗?”
男子语气迟疑:“主上,若是鸢都的那位知道我们借着出巡的由头私下打探此事,那……我担心……”
见两人竟谈及先帝,萧惑视线稍稍定住,静静听着。
“你我小心便是,她自顾尚且不暇,又何来余力管我这小小庶女。你刚才说那人说了什么?”女子回。
“他说他亲眼见到那群人,就在那个满是乌鸦的崖边消失不见了!”
陆尊心下一凛。他比谁都清楚,伴随先帝的消失,父亲也杳无音信。倘若此人说的属实,那……?
然而,未等他走上前打探一番,两人便起身匆匆离去。
陆尊跨出门外,试图追上两人,可一眨眼的工夫,两人的身影却已隐入前方沉沉雾霭当中。
借着街道两旁明明灭灭的朦胧光亮,陆尊抬眼之间,却见那名女子回过头来,一副似曾相识的婉转眉眼穿过白雾,径直汇入他眼帘。
四目相对的一刻,两人皆微微一怔。
只一刹那,女子再转身,很快消失的无影无踪,仿佛他所有的家人一般。
除此之外,他再没听过任何一人论及此事。倒并非天底下的人对此不感兴致,而是,每每涉及这个话题,仿佛没人能够说出比“无端消失”这四个字,更具象、更有深意的话来。
数月后,他走入溯国国都墨城边隅一家嘈杂酒肆,寻了一处僻静角落,刚落座不久,对面却径直坐下一个陌生男子。
男子给他带来一壶酒,神色闲散,语气迟缓:“这位少侠,好似并非我们溯国的人。”
陆尊只略抬眉眼,冷淡扫他一眼。
他原本并未打算理会眼前这位虽长相端正,却又隐隐透着一股不羁与唐突的年纪稍长者,但听到少侠两字,他还是不由得心生好奇。
见陆尊投来一道似有探究的无声目光,男子浅浅一笑。
“你刚一进这酒肆,我就注意到了你。你身姿挺拔,肩背端正,自带一副习武人的利落骨架,可此外,似乎你的周身还泛着一股一般人难以察觉的、读书人的……斯文清气。”
说着,男子看向四周:“这可不是这家酒肆里,会时常见到的人。”
陆尊再次打量这家酒肆。这家酒肆坐落墨城最边隅,紧临海畔,本是给一些,用墨城内城百姓的话说,下等海民或是粗鄙之人提供日常消遣的去处,出入这里的人无不衣衫粗粝,或是满嘴酒气。
若是从前,在踏足这间酒肆前,他尚且会犹豫一番,也断不会任由旁人随意评判自己,可经历近一年的辗转与磨难,他再不管这些。
陆尊回:“莫非,这家酒肆经常出入兄台这般的人?”
“怎么,你有什么异议?”
“在我看来,你并非海民出身,同样,你也并非如同这些海民一般,性情粗犷刚直。”
男子眸光一闪:“你猜的没错,平日里,鄙人的确含蓄内敛、擅掩锋芒。”
陆尊皱了皱眉。
他决定不再过多理会,只静静听他说。
“但每每来到这里,与这些海民同处一室,倒是也习得了一些粗糙的性子。不过,除此之外,他们刚烈顽固、不知变通的性情却始终让我捉摸不透。这墨城开都已有足足三十年,我与这里的人也算熟识了起来,可每回我前来,若是不脱下平日里穿的那套服制,总是会吃些闭门羹的……”
见陆尊面露疑色,男子清了清嗓子,继续絮絮道来:
“可若是稍稍考究考究他们的祖先,这倒也不难理解。你或许不知道,这些海民要远比你我,甚至比溯国王宫里的所有人都更早生活在这片弓溯半岛。相传,南北炎山的灭世山火已肆虐数次,因远离内陆,他们的祖先可是为数不多的、从两世山火中幸存下来的那一批,在这片不算富饶的土地上,他们凭一己之力得以生息繁衍,虽历经千年、百年,俗制传承数代,却始终不改其本心。”
见男子竟谈及这片古老土地的悠久传说,陆尊再不由得抬头:“这些本是传言,并无考证。况且你既说已历经千百年,你又怎会知道其本心如何?”
男子低浅一笑:“从我多年在溯国的所见所闻来看,三十年来,他们虽被迫臣服了命数,可却始终没有臣服于这仓鸢的皇帝。我只知道,在他们心中,或许还藏着一根看不见的铁骨……”
想到溯国开国时血腥的过往,陆尊眸光放得专注:“如此说来,你并不认同当初先帝的所作所为?”
男子压低了声音:“不瞒你说,无论认同与否,我也同你一样,都是这些侵入者当中的一员。”
陆尊不再回应,只警觉看向他。
男子再浅浅一笑:“我只是胡乱猜测,胡乱一言,你不必介怀。”
“还不知少侠你贵姓。”
陆尊略有迟疑:“萧惑。”
男子又问:“萧兄弟,你我虽立场相同,可你知道,咱们两人之间,有什么分别吗?”
“不知。”
男子若有其事道:“气韵”。
“……”
“就好比这些海民,一个人的气韵大都源于过往的传承与经历,我仔细想了想,你我虽同是不显山不露水之人,可,除了一身被刻意压制的锋芒,我还从你的身上看到了你的隐忍收缩,你的惶惑不安。你的身上,恐怕背着什么事。我猜对了吗?”
“这算不得什么本领。”萧惑淡淡回,“出入酒肆、借酒消愁的,恐怕大都背有或多或少的旧事。”
“那你猜猜,我身上背着什么事?”
萧惑郑重抬眼:“愿闻其详。”
“我背着——无事。”
……
那夜,他隐隐感到,他找到了一个冥冥之中,他觉得很适合他的去处。
此后两年多的岁月里,每每看到他陷入无边的心事,赵如锦便会带着他一同来到这处涯矶酒肆,与那些看似粗鄙的海民把酒言欢、畅聊百态。
起初,看着他只闷声端坐一隅,全然无法融入,赵如锦笑问:“莫非是这家酒肆少了些弹唱助兴的女人,所以你才这般郁郁寡欢?”
萧惑只浅淡斜睨他一眼,扯了扯嘴角,无奈摇头。
“萧惑,说到这酒肆中的女人,我同你说个故事如何?”
“洗耳恭听。”
“你知道,靠近海岸的这几家酒肆为何只有我们这些粗莽男子,竟没有一位女子吗?”
萧惑扫了眼四周,并未出声。
“相传三十年前,仓鸢皇帝打过来时,起初还算有礼有节,这些海民中的许多人也还主动相迎,以为他们来只是同嘴上说的那样,是为了帮扶这些海民更好卖出岛上滞销的鱼获。可他们不知道的是,那些人只是相中了他们占据的广袤平原以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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