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欢道:“山东这块地,理应归我大魏。本将没有叫高隆之主动出击,而是让他等到斛律金以后再合兵渡过秦淮水攻梁,就是怕梁国的守将和副将听命于中央,巧计防守,溃我魏军。如今——”
高欢对月一笑:“梁国的守将和副将都归属我大魏阵营,等于是切断了梁国朝廷对山东的军事指挥,梁国只能处在对山东的被动观望状态。除非是发挥水战优势,否则无法自保。但本将早已传授斛律金应对之法,想必魏军和鲜卑骑兵能够顺利踏过秦淮水。”
窦泰道:“大将,只恨斛律金和三万精兵、八千鲜卑骑兵一路走水路,便逢冬春交替之际,黄河凌汛才罢、又迎春汛,他需数次搭建水面浮桥才能经过,这对行军兵卒们的体力是极大耗损。”
“可不是吗?”侯景道,“等到了鲁南,低山丘陵西侧,泗水和汶水,水网纵横,更需小心应对。”
段荣道:“末将打听到,萧绩下令:在山东各处的水网附近开凿堰堤。如此一来,浅滩必当变成沼泽,春来飞絮,对我鲜卑骑兵是大大不利。”
“萧绩无疑是个祸水!”韩轨怒道,“萧纲再糊涂,再把山东对我大魏‘拱手相让’,萧绩也反击出针对我军的方法来。而且,末将等竟然对萧绩恨不起来,诛杀他还觉得愧对他,这是何故?”
“莫论萧绩,说的多了,没准你等也会像宇文泰和韦孝宽一样,中了四贤王的蛊。”侯景道,“末将潜伏在南梁半年,听到的无不是四贤王的好,甚至在四贤王坠马的那一刻,还想送上我契胡的膏药去救他。好在是末将心志坚定,没有被他迷惑。”
“萧绩是要亲征了本将——”高欢手扶尔朱荣的白狼刀,“萧绩顾不得山东的诸多军务,只要斛律金足够醒目,高隆之足够明断,自是可以把萧绩亲征前的设防都破解。”
“遥想当年,献文帝拓跋弘叫慕容白曜攻山东,慕容白曜用了一年才勉强拿下历城。结果,回头献文帝就被冯太后给杀了。”段荣叹道,“咱们大魏,太后杀皇帝都上演过多少次了?那时起,山东也成了魏军的坎,真是晦气!”
“说什么晦气?”高欢一喝,“山东有泰山,封禅之地,应该叫充满了帝王气。那些被太后杀了的帝王,死了就是死了,勿要上升到军事作战当中。”
“不错,勇将当前。”窦泰坚信,“斛律金要是进不了山东腹地,如何对得起向他委以重任的高欢大人?”
“历城而已,斛律金完全可以活用当年——他跟着高欢大人在怀朔平叛时的打法:先剪羽翼,再断命脉,不战屈人,发挥鲜卑骑兵善速战的优势,一个月就能拿下历城,进入目的地,汇合高隆之。”
月色苍茫,高欢坐在篝火边,看着明日的进路。
“本将信任斛律金。”高欢一字一句道。
接下来,高欢就回了营帐休整,蓄力暂眠,为接下来的长途行军做准备。
直到半夜,有心腹来报:“大将,有人送来此信,然后当着属下等的面咬舌自尽。死者来路不明,动机不明。信件在此,大将是否立刻过目?”
高欢立刻从硬板床上起身,伸手:“将信件拿来——”
心腹就一手持灯,一手递信,走到了高欢面前,把信件给力高欢。
高欢迅速撕开信封封口,拿出里面的三折白纸,却只在上面看见了两行字,不由得磨了磨牙齿,道:
“本将真恨不得现在就回头,端了宇文泰的据点,荡平了关中,再打寿春!!”
*
贺拔岳所在的营帐之中。
宇文泰听闻韦孝宽秘密派人:模仿汉人之笔,给高欢送了一封信,大惊。
宇文泰问:“贤才,你在白纸黑字上,都写了什么?”
韦孝宽笃定道:“唯有一句话:白马难破黄河水,大刀那能斩天汉。”
谋士郑译道:“韦孝宽,你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如此挑衅高欢,仔细高欢马上叫人带话给高傲曹,让高傲曹带兵杀到你面前来。”
韦孝宽道:“末将又没说错什么。”
“弟的确是没说错什么。”
宇文泰把对韦孝宽的称呼,从“贤才”改成了像独孤信一样的“弟”,并且极力袒护。
“你等就不觉得有意思吗?”宇文泰笑道。
“陈庆之北伐率领的七千死士,叫做包袍军;斛律金率领的三万大军和八千鲜卑亲兵,骑的无一不是白马。高欢虽然跟陈庆之碰不到一块去,但是斛律金就不一定了,一旦碰上了,就是难渡过黄河水,弟没有胡说。”
“高欢虽是有主公亲赐的白狼刀在手,但他这次南伐,时间紧任务重,还真的拿‘天汉’没办法。天汉,即银河,我关中分野。高欢不会叫高傲曹杀来我等这一边的,他宁愿让高傲曹守着根据地晋州,也不想在主公眼皮子底下,叫自己的部将先跟我等打了起来。”
“有意思,有意思……”宇文泰自顾自地拍手,乐在其中,“弟这一纸出击,恰是正好。”
贺拔岳稳重道:
“本将的规划,乃是:据华山黄河之险,壮大我关陇之势。若是韦孝宽玩火过甚,势必会惹的高欢更加忌惮于我派。”
“河阴之变,高欢充当尔朱荣的屠刀,去元魏王朝公卿们的性命毫不手软;高欢本是葛荣部下,为得尔朱荣信任,灭掉葛荣时更是充当先锋。但这并非指向高欢仅仅靠武力取胜,他是个锐敏狠绝的枭雄。本将不愿看到韦孝宽你死在高欢的白狼刀下。”
“是啊。”谋士郑译道,“当下贺拔将军才把贼寇万俟丑奴诛杀,处在整合关陇胡汉豪强和百姓的关键时期,关中根基未稳,陇右和河西势力未能尽入囊中。韦孝宽,你要是不识分寸,再度惹恼高欢,后果难料。”
谋士郑译再对宇文泰道:
“大将,你就不怕高欢保留了证据,直接状告到尔朱荣手里去吗?主公要是将你和韦孝宽同罪并罚,你能如何?”
“为今之计,大将你应该跟着贺拔将军一同,稳步西进,吃下整片关陇地盘为上;大将你更应多加教导韦孝宽,让韦孝宽不得再贸然挑激高欢。”
宇文泰却道:“我来见贺拔将军之时,就立下大志,毕生与高欢瑜亮相争,较劲到死。我绝不让高欢踏过潼关、踏进玉璧一步,且我愿为韦孝宽背书,无论他如何激怒高欢,叫高欢战前心乱,我也不怪他。”
感激过了宇文泰,韦孝宽又从怀中拿出另一张在关陇之地罕见的笺纸来,道:
“末将从梁国购来此物,且在上面题诗一首。”
《无题》
(北魏·韦孝宽·作)
关陇思君久,南国入画深。
胡骑横关冷,东风到寿春。
谋士郑译和贺拔岳相互对看了一眼,皆是难以置信:韦孝宽对萧绩的追慕,已经到了这种程度。
果然,下一刻,他俩就听见了:韦孝宽想要南下见萧绩和当面献诗的请求。
“韦孝宽,你这是打算单枪匹马地南下?”沉默已久的赵贵开了口,“那萧绩到底是给你施了什么迷魂术,以至于你这般在乎他?你莫不是把自己的俸禄全都掏出去了,就为了买这一张破纸?”
“值得。”韦孝宽珍惜自己作品,“末将心甘情愿。”
赵贵威吓道:“幸好萧绩不是储君,不然日后萧绩坐上了皇位,韦孝宽你做出‘弃魏投梁’的不输给羊侃的壮举来,还不得被尔朱荣碎尸万段了去?”
“关陇之地才是我的根,我断断不会成为第二个羊侃。”韦孝宽发誓道,“我追慕萧绩是一回事,知根知本知己是另一回事,切莫混淆一谈。”
赵贵问:“那你是打算几时出发去见萧绩?”
韦孝宽铿锵有力地应道:“今夜尚可行。”
“贺拔将军。”赵贵面对贺拔岳,“这还了得?韦孝宽定是中了那南蛮子布下的邪术,才会本末倒置,不留在关中拓路西进,非要南下送命!!”
贺拔岳才想制止,外头有亲信进来:
“报——”
“贺拔将军,各位大将,独孤郎的信件到。”
屏退了部分人后,宇文泰亲启了信封,从里面拿出了独孤信亲笔的《正信》和隐匿在其中的《密信》。
看罢,宇文泰给贺拔岳回话:“独孤信向我传达了尔朱荣的意思:让我看住和说教于韦孝宽,不许韦孝宽擅自行动,生出事端来。”
贺拔岳问:“你自己的意思呢?如旧给韦孝宽撑腰,许他作为,还是听从主公的话,照做以后再让韦孝宽向主公请罪?”
宇文泰斩钉截铁道:
“哪怕是我被尔朱荣按军法处置、按纵容属下之罪责罚,我也不会让韦孝宽放弃想法。因为我知道,韦孝宽不是莽撞之人,他此行也绝非节外生枝。”
“如此,本将也不拦阻你。”贺拔岳道,“但是宇文泰,你要自行承担一切后果。”
“多谢贺拔将军成全。”宇文泰感激,“属下不管面临什么结局,都无怨无悔,都愿意倾尽一切力量,支持韦孝宽南下。”
谋士郑译、下属赵贵都叫了一声:“贺拔将军——”
“本将意思已决。”贺拔岳道,“两位不必多言了。”
韦孝宽连夜打点行囊,骑宇文泰赠予的棕色高马南下。
出行的第十八日,韦孝宽听到消息:
尔朱荣亲临关陇,就在贺拔岳的主军营帐外面,重重责罚宇文泰对下属的“疏于管教”之罪。宇文泰被按照军纪打了十五大板,却始终没有说韦孝宽的一句不是。过后,尔朱荣罚宇文泰一年俸禄,罚关陇军全营半年军饷支给算完。
尔朱荣看在贺拔岳诛杀逆贼万俟丑奴有功的份上,没有降贺拔岳的官阶,但是以“不与主公同心”之罪,罚他自我掌嘴左右各五和跪在在寒地之上一宿。
赵贵将军和谋士郑译,此二人没有受到尔朱荣责难,但被尔朱荣警告:好自为之,引以为戒。
传使道:“小将,你这一去,可是没少让我关陇镇营的主心骨替你受罪啊!宇文泰挨板子以后,好几天都下不了床;贺拔将军的尊严,更是被主公践踏到了众将士面前,一忍再忍。你有什么话要属下带回军中去?”
韦孝宽忍着眼泪道:“兵大人,你就说:韦孝宽一定会报关陇阵营的恩,宇文大人也一定会报贺拔将军的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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