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臭气冲天,杂乱无序,有些人看她身子瘦弱,还故意挤到她前边,谁料她力气大,一气之下一把推开前头插队的人,那人愤愤转头,见不过是个女人,便粗声粗气地与她吵起来。
万梨云见状忙后退几步,不愿惹是生非,谁料又踩到后边那人的脚,她前后为难,孤立无援,眼瞧着就要动起手来,忽然有侍卫大喊:“不许乱挤!排好队,按次序进去!若是被我发现有谁不守规矩,永远也别想进来!”
众人一瞧,原来是时候到了,城门大开,又匆忙排好队,万梨云一时不小心被挤到队伍外,格外显眼,她想与旁人理论,谁料侍卫已经恶狠狠地望着她,她连忙低下头,灰溜溜排到队伍的末端。
日头渐渐大了起来,她浑身裹着粗麻布,又闷又不透气,队伍慢吞吞的,晒得她险些中暑。
想起自己第一次来京城是坐在龙轿里,骏马开路,亲王接驾,又想起前段日子还享用着冰镇瓜果,冰块摆满屋子,凉气十足,冷得都要披薄毛毯,如今却沦落得如此境地。
她自嘲笑笑,能享有冰块的日子是被迫的,如今混在流民之间进城却是自己选的,又能怨谁呢?如此想来反倒是觉得有些许安慰。
头顶忽而被阴影笼罩,抬头一望才发现已经走近城门,隐隐能听到里头车水马龙之声,她打起精神,又故意揉乱了头发,跟着人群一步步走近关卡。
周围都是侍卫,他们的目光流连在每一个流民身上,每一个都会问明身份,若有什么异常就即刻拦下,万梨云不敢抬头,尽量把自己缩得不起眼一些。
余光瞥见关卡边搭着一顶素面青绢的銮盖,作遮阳之用,底下还有人举着硕大的掌扇,掌扇后头似乎有人坐着,再多的便看不清了。
万梨云把目光放回前头,逼迫自己镇定下来。
“殿下,这个扇力足否?”耳畔忽然传来侍从有些谄媚的声音。
“殿下”一词惊得万梨云抖了抖,但她很快震惊下来,心想哪有这么巧的事?
“你没吃饭吗?扇快点!”一道冷峻森然得令人胆寒的声音响起,万梨云脚步一滞,险些绊倒。
正是段珏的音色,比之前更沉了,还略带沙哑,倒像是把段瑜素日的口气学去了九成。
她头皮发麻,到底是何等孽缘!
估摸着二人还是有一段距离的,而且隔着层层侍卫,再怎样也不会注意到她这个瘦小的身子。
“站住!你姓甚名谁,籍贯何处,怎么一个人来?”侍卫忽然喊道。
糟了!
每一个流民都要在关卡处被细细查验身份才会放进城,万梨云本已经看准了一大家子,打算混在里面一同进去,谁料方才失了神,步履慢了些,走着走着竟只剩自己一个人了。
她不敢在此过多停留,只好硬着头皮道:“小女住在马家村,原是马德财家的童养媳,可刚成婚一年丈夫就害病死了,因为平日都是一个人住着,故而一时找不到本家投靠,一路颠簸便到了这里。”
这番话听着倒是天衣无缝,但是她却忽视了最大一个纰漏——她的话太得体了,根本不似寻常乡野女子的口气。
侍卫果然起了疑心,让她留在一旁细问,万梨云急得冷汗直流,身后几个流民忽然冲过关卡,飞奔到城内。
侍卫顿时大急,忙挥手让万梨云赶紧走,才脱身去猛追,不出一会儿便抓到了流民,杖打三十赶出城去。
万梨云此时已在城内,终于长呼一口气,步子都略带轻快些许。
但她仍心有余悸,加之竟碰上了绝不该碰到的人,心突突跳得似要冲破心口。
万梨云再三犹豫,还是忍不住扭过头,望向不远处那顶素青銮盖。
只一眼她便瞧见了那张俊逸的侧脸,手指轻轻搭在高耸的眉骨上,一双狭长的眼睛直直盯着某处发呆,似乎很是百无聊赖。
他瘦了许多,连嘴唇都不似从前红润了,一头黑发仅用一根白色发带干净利落地束在头顶,浑身衣裳也是素白,不加装饰,仅余拇指上的一枚玉扳指,哪有半点从前风流倜傥的样子?
万梨云忽然有些不是滋味,他如此打扮,定然是因为“沈千秋”新丧。
似乎有所感应,段珏忽然一愣,猛然扭过头,万梨云连忙低下头,不敢与之对视,吓得连喘息都重了起来。
谁料透过粗麻布的缝隙,她看到一名少女走过来站在了段珏的身旁,而段珏不过是扭头朝她说话,嘴唇一张一合,竟还透着一丝笑意。
少女身着鹅黄裙衫,脑后松松挽着两个环髻,缀着红玉的珠花,煞是可爱。
看起来也是活泼的性子,没说几句便也咯咯笑起来。
万梨云不认识这是谁,盯了半晌,才找了个机会躲着官兵,几下便逃到一处巷子。
官府会把流民集中安置,故而她必须换上了一套得体的衣裙才不会被当成流民或乞丐抓走,又大致抹干净脸上的尘土,这才敢从巷子里走出来,环顾喧嚣的市井街道。
和她离开时完全没有变化,可如今自己的心境倒是大相径庭了。
她没有再回头多看一眼,匆匆混入人群,贴着墙根疾走,最后在一座酒楼停下脚步,抬起头,黑檀木的匾额上用金漆勾勒出“熙春楼”三个大字。
这是贞阳私下派人代为营运的酒楼,当时与裴烈会面时就在此处,万梨云每每有什么要事,也会亲自来此同酒楼中眼线交涉。
酒楼倒是如以往那般热闹非凡,似乎贞阳的事并没有波及到这儿。
她刚跨过门槛便有跑堂凑上前招呼,却见她面容粗糙,风尘仆仆,一时有些鄙夷,但见她亮出的那枚扳指后又肃然起敬,立刻将她引到楼上雅间,又哈着腰小跑去请人来。
万梨云唤人取了一盆干净的水,细细洗干净脸上尘土,转眼铜镜前又是那个美如珠玉的少女,只是脸色比以往更苍白,眼神也透出无穷的疲惫。
屋内熏香袅袅,万梨云眨了眨眼,许是前几夜没睡好,总觉眼眶发干。
等待的时间比想象中要久,万梨云坐在窗边,眺望远处人流如织,城外的流民似乎已经全部收容进来,城门紧闭,想必段珏也该回去了。
她向北眺望,记得璟王府有一高耸阁楼,隔着好几条街也能望见,但或许是相隔太远了,万梨云寻了许久都没寻到,只得作罢。
日头大了起来,又渐渐弱下去,跑堂走了之后便再没有回来,街坊烛灯燃起,酒楼愈发热闹,这方雅间仿佛另一个人间,把万梨云隔在尘世喧嚣外头。
正昏昏欲睡之际,终于响起敲门声,是酒楼的女掌柜,她不知道万梨云是谁,但她身后还有一个面覆黑纱的男人。
女掌柜把人带到后,便轻轻带上门,转眼唯余二人相对而坐。
“万梨云,你竟然还会回来。”没有试探没有寒暄,也没有刻意为之的沉默,男人率先开了口。
“我也没想到你还活着,秦涯。”
秦涯扯开面纱,露出那张依旧书生气的脸,只是多了些胡茬,想来这几日也是过得极为忐忑。
他倒也不生气,反而慢条斯理解释道:“毕竟我姊姊是皇后嘛,虽然改了姓抬了身份,但到底有一层血缘在,她虽性子软弱些,但也倒敢在陛下面前替我求情,她要生孩子了,据说是个龙子,陛下体恤她,最后只是将我禁足公主府中,在听候发落之前不许随意走动。”
“哦,”万梨云点点头,“那你怎么出来的?”
“都说了我姊姊是皇后,自然有办法,”秦涯轻笑,“你先前觉得她性子软弱好掌控,才得了这皇后之位,故而十分小瞧她,是吗?”
万梨云皱了皱眉头,只觉他没有来地说话刺人。
秦涯顿了顿,瞬间伸出手,道:“金令。”
“什么?”
“亲王金令,”他不耐烦地重复了一遍,“段珏给你的,可在宫中畅通无阻的金令。”
见万梨云有些犹豫,末了又补充一句:“你一定带着,不然你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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