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噜、咕噜”,外间铜锅里热水翻滚,热气冲天。
殷沁梨心事重重地望着前方,眼底被水汽覆上一层迷雾。
锦棠褪下她最后一件里衣,她赤足踏上暖砖,脚心先是一烫,随即便被地龙火道漫上来的热气裹住,从脚踝一路烘到膝弯。
她撩开纱帷,向着里面走去,浴室很深。
越往里走,热雾弥漫,“哗啦啦啦”的水声愈发清晰,热水顺着墙根蜿蜒的铜管,通过一朵半开的、莲瓣层叠、花心镂空的莲花口进入浴池。
殷沁梨探足入池,水没过脚背、小腿、膝盖,直到整个人浸下去。
热水、热气一瞬间将她包裹在里面,精心调配过的兰汤氤氲出的香气,抚平了一些她心中的邪火。
她闭上眼,后颈靠在池边的玉座上。
她终于看明白了殷崇琰这步棋。
他看穿了她想要以七出为由全身而退。
他若是不同意和离,就是与传下来的千年礼仪教条为敌,他打不赢,可他若是同意,便是毁了他的利益,顺了她的心,他更不愿意。
他决定赌一把。
虽然还不知道墨镇渊那封折子到底写了什么,可这给了殷崇琰一个口子。
他才会选择那么合适的时机,让他死。
北疆这些年始终不太平,墨家有捍卫封疆之能,就算武宁侯去世,也不会丁忧在家,肯定是允许其以素服办公,这留不住墨家的人。
他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将同样的问题甩给了她,三年哀期,和离可视为“不孝、不义”,尽管没有法律约束,礼教也足以将她压死。
这就是他在早膳上,问出那句“想好了吗?”的原由。
她不肯让步,他就痛快地答应和离,但将爵位传给墨驰烈。
逼她行不通,他就逼另一个人,逼墨驰烈反击。
可又偏偏那么巧,她跟墨衍之那天晚上被墨驰烈撞见。
无形之中,也推了一把。
殷沁梨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更深地沉进水中,真是好算计。
殿中静极了。
锦棠和青檀跪在池边,锦棠拿起热毛巾,将手焐热,拿起碟子里的澡豆,蘸水揉搓,澡豆冒出绵密的泡沫,散发出淡淡的药香,她将揉开的澡豆放在殷沁梨的肩膀上,顺着肩窝、手臂、胸前,开始揉。
锦棠的手法很好,殷沁梨紧绷着的筋和肌肉都被揉开了。
青檀以赤金盆舀起池中兰汤,自她的肩头缓缓淋下。
洗干净后,她换到了热池。
热池水更深,雾气更浓。
她整个沉下去,发丝在水面漂散,像绽放的莲花。
她仰头,盯着顶上的烛影摇曳,琉璃灯映在水中碎成千万点金鳞。
只是,武宁侯的事情未免太巧了。
从那封留中的奏折开始,都太巧了。
直觉告诉她,那封奏折是关键,必须得想办法弄到那封奏折。
“殿下,该出浴了。”锦棠在浴池边提醒道。
殷沁梨收回了心思,站了起来,“哗啦啦”,热水滑过她的身体,她走到池边,锦棠和青檀一起擦干她的身体,为她涂上特制的香膏。
锦棠拿来一件月白色的云锦库缎长袍,披在了殷沁梨的身上,灯火葳蕤,衬得她的皮肤如白瓷一般,细腻、弹润、泛着温润的光泽,微光流动之下,她散发出的香气穿透薄绡,萦绕鼻尖,她的左臂如月照薄云,蛇鳞纹路潋滟浮动,光影朦胧。
殷沁梨来到后间的暖阁,懒懒地伏在矮榻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间,眼皮半阖,打起盹来。
她的浑身还泛着薄红,发丝湿漉漉地散了一枕,水珠顺着发梢滴下来,落在地面上,洇开一朵朵小花。
锦棠打了个手势示意,四个婢女轻手轻脚地围上来。
先上来了两个人,一个端着木盘,上面整整齐齐地摞着两列棉巾,一个空着手,两个人跪在榻前,一人拿起棉巾,将殷沁梨的湿发拢起,从发根到发梢反复按压。
湿了便换新的。
头发不再滴水后,旁边候着的宫女搬来熏笼,炭火在底下红着,没有一丝烟冒上来,只将暖烘烘的气从笼顶丝丝缕缕地送上来。
方才的两位宫女将棉巾放下,一层一层分开殷沁梨的发,把发丝挑散,让热气能够钻进去。
第四个宫女也围了上来,手里拿着一柄团扇,轻轻地扇着,将熏笼的热气往发间引。
殷沁梨似是睡着了,整个人陷在锦褥里,一动不动。
头发一层一层变得蓬松柔软,婢女轻柔地将头发收到了榻上。
锦棠柔声道:“殿下,好了。”
殷沁梨闷闷地“嗯”了一声,翻了个身,没有想要回房的意思。
青檀摆了一下手,四个婢女领意,退了出去。
锦棠来到榻前,为殷沁梨涂上蛇油,两个人也退了出去。
她们刚从浴房出来,关好门,帘子还没落稳,迎面就撞上了一个人。
墨驰烈站在台阶下,抬眼向上望,那双眼睛暗沉沉的,落在浴房的门上。
锦棠和青檀的脚步同时一顿,两个人下意识地往门前靠了一步,把门挡在了身后。
墨驰烈的目光从门上移开,落在她们脸上,盯得两人心中一阵发毛。
“殿下在里面?”
锦棠的心往下沉了沉,她垂下眼,恭敬地答道:“是。”
墨驰烈没有多说,抬脚就要往前走。
锦棠和青檀同时伸出手,挡住了墨驰烈的去路。
“驸马还请留步,”锦棠鼓起勇气,“殿下已经歇下了,驸马若是有什么事,可以明日再说。”
墨驰烈面上没有什么变化,可他的脚没有停,他迈上了最后一个台阶,逼近到锦棠和青檀的面前。
“驸马,”青檀也开了口,语气比锦棠硬了些,“殿下真的歇下了,您这样进去不合适。”
墨驰烈看着她们两个,嘴角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浅,也很冷,像是用刀尖在冰面上划了一下。
“不合适?”
他的声音很平,可两个字落下来,走廊里的温度瞬间降低了几分。
“怎么?”他偏头,目光从锦棠的脸上扫到青檀的脸上,语气忽然轻了起来,轻到像是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驸马不能进?”
他顿了一下,“那墨衍之能进?”
锦棠和青檀的瞳孔骤缩,脸色也瞬间变了。
两个人的第一反应都是抬头去看廊下有没有别人,幸好,人都被遣散了。
这话要是传出去,便是殷沁梨的失德。
殿下已经步履艰难,逃不掉墨驰烈,再为此而坏掉名声,得不偿失。
青檀看了锦棠一眼,两人只能退开。
墨驰烈没有再看她们,径直从两个人的中间冲撞了过去,一把推开了浴房的门。
热气从门缝里涌出来,扑在他的脸上,凝成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迈进去,反手将门带上,没有回头。
他来到外间,外间的架子上搭着殷沁梨脱下的衣服,桌子上摆着她今日簪在头上的发饰,他掀开纱帷,来到浴间,两个浴池蒸腾着云雾,全都是殷沁梨身上的味道,水雾落在他的发间、衣服上,似潮未潮,他继续往里走,这一层的纱帷比前面的厚重,纱帷底部被水浸湿,一层一层地叠垂着,笼出了殷沁梨朦胧的轮廓。
他抬手一层一层掀开,目光定在矮榻上。
暖阁里的灯很暗,殷沁梨的模样在纱下逐渐清晰,她正躺在矮榻上,面朝着他,身上只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真丝长袍,衣料贴着她的肩线和腰身,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起伏的轮廓。
长袍顺着她的肩头滑下去一截,几片鳞尖随着她的呼吸微微翕动,泛着一点冷冽的、近乎幽蓝的光。
墨驰烈不自禁迈出的半步停了下来,暖阁里的热气扑在他脸上,和他身上从外面带进来的寒气撞在一起。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骑马奔走的寒气还留在衣服上,他沉默了一瞬,收回手,放下了帘子。
他解下了身上的大氅,扔在了地上,走到了暖阁外面的火墙前,站定。
火墙的砖面被炭火烤得发烫,热气一层一层地扑在他身上。
他面朝着火墙站了一会儿,又换了个方向,背靠着火墙继续烘,就这样前前后后、来来回回地烘,直到身上的冷气散尽,他的体温被火墙烘得和暖阁里差不多时,才作罢。
他掀开纱帷,这一次没有停留。
暖阁的地上铺着厚厚的绒毯,踩上去没有一点声响。
他走到榻前,没有坐上去,而是坐在了榻下的脚踏上,脚踏比较矮,他只能屈着腿,姿势并不舒服,可他并不在意。
他侧过头,静静地看着殷沁梨。
她右边的手腕正好搭在榻边,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泛着一点粉,再向上,是她的手腕上,一条红痕趴在她的腕间,还能隐约看出指印的轮廓。
是他留下的。
墨驰烈垂眼望着红痕,喉结动了一下,嘴唇抿得更紧了。
暖阁里的空气又热又湿,殷沁梨的身上不断散发出的香气,和他浴房这一路走过来闻到的香味是一样的,又有点不同,多了一丝被她自己的体温烘烤、融合过的柔和。
她睡得很熟,一点都没有察觉到他的到来。
他抬起手,五指绷着,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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