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经黑透了。
廊下挂着的灯笼早已点上，暖黄的光晕铺了一地，夜风穿过回廊，灯笼轻轻摇曳，搅碎了地上的光晕。
殷沁梨站在廊下目送，看着林玉金和顾兆仪的身影渐渐融进夜色里，拐杖抵在青石板上的“嗒、嗒”声越来越远。
乏意涌上来，压得她眼皮发酸，她抬手揉了揉眉心，两边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敲。
她正要转身回房，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极轻的落地声。
“殿下找我？”
她转身，墨衍之站在廊柱旁边的阴影里，几乎和夜色融在一起，他歪头，目光投在她的脸上，温温的，不急不躁。
她点了一下头，径直往前走，很快，身后就传来脚步声，在随着她的步子节奏，不快不慢地跟在后面。
两个人进了花厅，炭盆里的火已经有人续过了，烧得正旺，暖意裹上来，吹得殷沁梨眼皮更酸了，人也乏得很。
她走到圈椅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墨衍之没有坐，只是站在她面前，等着她开口。
殷沁梨的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紫檀木的雕花。
她忽然不知该如何开口。
墨衍之没有催她，只是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很淡很淡的温柔，比小花厅里的烛火还要温和、不刺眼的光芒，安静地覆在她的身上。
殷沁梨被他这样望着，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
墨衍之等了很久，见她还是开不了口，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殿下想问什么，就问什么。”
他俯身，赤诚地望着她，“只要是殿下问的，我定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火苗在他的瞳孔里跳跃，也难掩他的真挚。
“我对殿下，毫无保留。”
殷沁梨迎上他的目光，他的目光静静地流淌着，将她映得那般清晰，她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我查到了武宁侯的事。”
她的落在小花厅，每一个字都十分清楚，“他被审问的时候突发急症，当时你在场，是不是？”
墨衍之的目光变了。
那变化极快，极短，他眼底那层温润的、像泉水一样的东西，忽然沉了下去，随之浮上来的是一片黑，浓稠的、不透光的黑，把所有情绪都盖在了底下，什么也看不见了。
聪明如墨衍之，怎会不知道她到底想问的是什么。
殷沁梨以为他不会答了。
“是。”
墨衍之开口了。
一个字，轻得像一片随风飘落，落在地上的叶子。
“武宁侯真的是因急症不治而去世的吗？”
墨衍之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花厅陷入了诡异的沉寂。
忽然，墨衍之笑了，那笑容很淡，像一层薄冰浮在水面上，随时会被淹没。
“殿下为何不问得更明确一些？”他凑近，目光锁在殷沁梨的眼睛里，“殿下为何不直接问‘武宁侯，是不是死在你的手里？’”
殷沁梨的呼吸停了一拍，她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只是回视着。
人伦大关，不是那么容易跨过去的。
她太懂这种感觉了。
就算殷崇琰想要杀掉她，她恨他入骨，她都没有办法轻易迈出那一步，彻底断掉那一点血脉里连着的东西。
她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他要动手。
她看不惯武宁侯的做法，但也不觉得他们父子之间要走到这一步。
最起码，这一步墨衍之要付出的，比他能够收获的，微乎其微。
墨衍之望着她，迟迟得不到回应，他的目光里那层黑如潮汐般慢慢退了下去，露出底下一种疲惫的、几乎称得上脆弱的东西。
“如果我说不是，”他的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殿下会不会认为，我是个疯子？”
殷沁梨的心被狠狠敲了一下。
她站了起来，在椅子和墨衍之围起来的狭小空间里，费力地蹲下，尽量与墨衍之齐平。
墨衍之执拗地看着她，眼底映着烛火的光，似是追不到答案就不肯回头。
殷沁梨伸出右手，揽住了他的肩膀，将他拢在了一个单薄的、却很用力的拥抱里。
“不会。”
她的声音响彻在他的耳边，坚定不移。
墨衍之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后一寸一寸地松了下来，任由自己享受着片刻的宁静。
这一刻，世间好像只有他们两个人。
“啪”地一声巨响，打破了这么宁静。
一股夜风裹着寒气灌进来，炭炉中的火苗猛地跳了一下。
殷沁梨抬起头，循声望去。
墨驰烈靠在门框上，身上穿着皇帝赐下的蟒袍，衣襟有些散。
他背靠着廊柱，双臂抱在胸前，姿态懒散，可那双眼睛却炯炯有神。
他的目光从殷沁梨的脸上移到她的右臂，又顺着右臂移到墨衍之的肩膀、背部，他看着他们抱在一起，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是笑意还是讥诮的弧度，目光再一次转回到了殷沁梨的身上。
笑意扩大，眼底却黑沉沉的。
“夫人，”他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一手举起手中的圣旨，一手不经意地整理了一下蟒袍的衣领，毫不遮掩地挑衅道：“你的夫君在这里，你不抱，却要抱外面的狗男人？”
笑意在他的脸上消失，他的面色骤然变得比冬日的冰还要冰冷刺骨，“这样好吗？”
“夫君？”
殷沁梨的目光定在墨驰烈的身上，最后落在了他手中的圣旨上，“你穿这一身进宫了？”
墨驰烈缓缓直起身子，故意大幅度地整理着他的蟒袍，踱着方步，冲着两个人走过来，“何止啊。”
他慢条斯理地解开了绑在圣旨上的绶带，展开圣旨，盖在了殷沁梨的眼前，“你要不要看看，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殷沁梨飞快阅览了一遍，瞳孔越来越紧，缩成了一条缝。
圣旨换了，和离的圣旨变成了一封批准爵位、抚慰武宁侯府的圣旨。
墨驰烈握住了殷沁梨的手腕，将她的手从墨衍之的身上拔开，“夫人，你这般肆无忌惮地抱着其他男人，我可是要吃味的。”
他的手渐渐地收紧，直到完全握住殷沁梨的手腕，仍不肯停，直到殷沁梨无法挣开。
“好好看清楚，这身衣服穿在谁的身上。”
殷沁梨完全没有料想到，他会反抗。
她眼底的神色被墨驰烈看了个一干二净，他讥诮地扯开嘴角，目光如冷剑，刺进殷沁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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