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沈关音由侍女穿上冬装,一件深青色大襟衫,外头披上银紫合领大袖披,脖子围了条浅毛领。冬月天寒,呵气都带霜,她便又拿出那条黑幅巾包住额头,在耳后簪上几朵梅。
打她搬进暖阁,不知是提防她,还是怕惊扰她的作息,祝劭元和外人议事便多在外头进行。
适才她穿好衣物,便让侍女扶着,出了院子。祝劭元正站在院门,和邱伯说道:“去和孙府知会,不麻烦严大人。”
话音刚落,他转眼便看见了她,目光旋即被牵住了。他穿着和她同色的外袍和披风,不过内紫外青,头戴巾帽。大约是在外头站许久的缘故,他的耳尖通红。
沈关音步履轻盈,殷切地迎上去,递上一只貂毛暖耳。
祝劭元满眼尽是对她的关切:“快随我上轿子。”
他扶着她的胳膊,引她踩上脚踏,待她上去之后,自己才钻进轿内。
车里放置着侍者点好的铜手炉,祝劭元将卷帘处挂着的一枚金色镂空的小香球摘了下来,系到她披风上的蝴蝶子母扣。
“今日未来得及熏衣服,你暂且带着这个。”他神情平淡地说道,“我还有一正经事要与姐姐说。”
沈关音顿觉不妙,仍镇静听他说话。
“孙府今早收回丢失的账簿地契,情愿具结领赃,已经向知县恳求息讼。他们家的事,你日后不必管了,做你自己想做的即可。”
沈关音面不改色地听着,约莫猜出几分缘由来。莫不是前头买田的事有了结果?难道好弟弟要打这起官司,是为了让孙家当个威吓祝劭恩的出头鸟。
“难道只有这些事要告知?”她惴惴不安地揣着手,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这般肃然做什么。”他低低笑了声,伸出手,将指腹轻轻抚过她的脸颊,蹭下些许脂粉。“不过是我家家事罢了。”
他继续说道:“你大抵也听说了一些。我有一个同母妹妹,名唤云仙,年方十七,封号栖霞;还有两个异母的郡王弟弟,一位只比我小四个月,封号乐安,名劭恩,其母姓秦;另一位比我小一岁,封号邹平,名邵升,生母是谢夫人。”
沈关音迅速将三人的大名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探究道:“然后?”
“你日后可能会亲眼见到他们,或许很快就会见到其中一位。我希望姐姐能和他们保持最基本的表面功夫,不要随意听信他们说的话,更不要和他们深交,包括他们的母亲。知道了吗?”
沈关音瞄了他一眼。说这些话的时候,他全程盯着窗外,语气里听不出任何商量的余地。
“殿下打算将我带进王府?”沈关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探究问道。
“不错。钦差后日就会抵达青州,我不会把你留在外面。”
沈关音顿觉不妙。这青州的王府可不是知府的宅邸,它占据整座青州城的西南角,称之为城中城都不为过。若她自此进府,来日若想出去恐怕便更不容易。
“不想进府吗?”男人的声音猝不及防响在她耳边。一抬眼,祝劭元的目光好似在掂量着什么似的,有些意味深长。
沈关音粲然一笑,婉转道:“方才那些个名字太多,我正努力记着呢。”
“原来是这样,你记不住也好,以后早晚都能记住的。”他的嘴角微微扬起来,“该忘得人自然也得忘了。”
沈关音低下头,默默看着香球下面的紫绿色流苏,装作听不懂他的话,“我除了殿下,没有什么人可记住的。”
他的嗓音传出淡淡浅笑,隔着衣料捏了捏她一侧的脸颊,脂粉登时又被蹭去一大半。祝劭元登时哈哈大笑,声音震得车棚震颤。她气急,便也报复性地伸出手,捏住他两边脸。年轻男子到底跟嫩草似的,脸颊肉又软又弹,又有几分未褪去的稚气,被她捏得呲牙咧嘴,连连求饶:“姐姐……姐姐,饶了我,我错了!”
她不轻不重地拍他,“谁是你姐姐!”
***
青州城郊的般若寺始建于太宗时期,几经修缮,如今有三座山门,四座大殿,做南朝北,大小房间百余座。其中天王殿,供奉释迦与十八罗汉,香火极旺,每逢中土黄历四月初八,便有无数善男信女前来参加法会,以纪念其圣诞,是为浴佛节。眼下年关将至,往来的香客还是不少的。
但今日有贵人来访,寺庙便提前清客,偌大的深山冷寂萧瑟,四野无人。
一行车马在山脚处的石狮子旁停下。映入眼帘的便是一道红墙青瓦的山门,其上挂“般若寺”三个颜体楷书。过了这道门,便是蜿蜒不绝的石板山路。主殿位于山上,因此需要乘轿子上山。
两列女轿夫扛着两顶软轿候在山门旁。
沈关音大致猜测他是来礼佛进香,她想借机从他嘴里打听一句,但他只说道:“我是来带你见一个人的。”
山路两侧是高大林立的老国槐,遮天蔽日,轿辇未曾将他们带至进香的正殿,他们饶了一处弯路,被安置在一处寺内的公馆中。沈关音不曾来过这里,因而只随着祝劭元的安排,住进一间窗明几净的小筑中,墙上挂着一副山水画,桌上一束未开的鲜切白梅,竹卷帘半开,一丝天光从窗外倾斜进来,将房间一角映得透亮。
她在房间安置好后,祝劭元便说道:“我去找主持说几句话,有两个侍女在这候着,日中时用饭,暂且等我回来。”
没多久,一位比丘尼接待了她,其人约莫三四十岁,身穿着一领棕色大袖直裰,面无表情,站姿生硬,言语也不带半分温度:“施主,不多时会有人将斋饭送来,请在此等候。”
沈关音避开了她的目光,转而悄悄观察房间。小筑有个专供打坐和冥想的禅房,榻上摆着两只蒲团,一侧的矮几配着茶水。
目光转到另一边。透过花窗,不远处的半山腰上有一座孤零零的草堂。
往后约莫一刻钟,沈关音不见祝劭元回来,打算去外面透透气。
“小姐,殿下吩咐过,他稍后便会来。”两个面生的侍女拦住了她。
沈关音垂下眼睫,从褡裢里摸出两个袖珍碎银,说道:“看来殿下没有禁止我出去?我只是闷了,想去后山逛逛,去去便回。”
两个侍女对了下眼,最后派了一人跟在沈关音几步之后,陪她出门。
走出公馆,入眼的竟是一坨坨形状诡异的乌云,中间破开一只巨大的口子,宛若野兽的血口,要将整座寺庙全部吞噬一般。
她在台前来回绕了两圈,忽听得听见殿后的树林里猝然想起一声枝杈断裂的声响,在寂静的山野格外清晰。
沈关音蹑手蹑脚地向那边走过去。她的视线顺着一道歪歪扭扭的石台阶向上看去,最终定在方才那半山头孤零零的草堂上。
她提起裙摆,一阶阶地向上走。
草堂周围长满杂草,窗户棱上早已经积满厚厚的灰尘,不像有人居住。
沈关音转身想走,忽然,背后冷不丁传来一个苍老、嘶哑的女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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