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聿指尖轻轻叩了叩案上泛黄的工单,眉峰微蹙:“原料同源,却不在此地调和,也就是说,此人只在这里采购基础赭石粉料,带走之后另寻地方,混入草药后自行碾合。”
一旁的卫礼低声回话:“大人,这城南一带,专营赭石矿石、还接私磨粉料的铺子,还有一家,在老巷最深处,叫陈记颜料老铺。铺子不大,不专门做零散画工、还有一些私下定制的生意,听说规矩松一些,客人要怎么调,只要价钱给足,他们大多愿意帮忙。”
“去看看。”沈聿将手里的工单放回堆叠,抬手示意卫礼先行引路。
天色已经沉下来,西边天际最后一点落日霞光慢慢褪成灰蓝,巷子里的风带着潮气,卷起地上细碎的尘土。这条老巷比方才彩绘作坊所在的街道僻静许多,两侧院墙高大,屋檐挨得很近,光线昏暗,隔几步才有一盏摇摇欲坠的油灯。石板路经年累月被来往车马踩踏,坑洼里积着浅浅的水迹,踩上去微微发滑。
陈记颜料老铺的门头不起眼,木招牌边角磨得发白,一半字都被风雨蚀得模糊。铺子没有大开,两扇木门只推开半边,里面飘出厚重的矿石土味,混着一点胶料的腥甜,和之前在草丛边闻到的淡味有几分相似,只是淡得多,被别的颜料气息盖了大半。
守铺的是陈老板,一个约莫五十多岁的汉子,粗布短褂,袖口卷到小臂,手上布满深浅不一的褐色印记,是常年和矿石颜料打交道洗不掉的痕迹。他正坐在柜台后面,拿一块麻布擦拭铜碾槽,听见脚步声抬眼,看见三人身上的气度,心里先提了几分警惕,放下手里的布,站起身。
“几位官爷,是来采买颜料,还是有别的事?”陈老板的声音粗哑,目光在沈聿腰间的腰牌上飞快扫了一眼。
沈聿语气平缓:“我们来向你打听一个人,近一个月可有一个男子,常来你铺子里买赭石粉料?”
“男子?”陈老板挠了挠下巴,脸上一片茫然,“来买赭石的人可太多了,画匠、塑匠,还有一些做泥塑的,天天都有人来。这小铺子做的就是这个生意,一天接待十来个客人也是常事,我哪能个个都记得。”
林湄把怀里的木匣放到柜台上,匣盖掀开,里面那一小团带着淡清味的赭石膏料露出来。她轻声开口:“此人身形中等,看着偏瘦,肤色偏黄,说话声音不高,来的时候大多穿一身灰布短衫,偶尔会挎一个粗布包袱。”
这是当日勘验陆石尸体的时候,记下的样貌特征。
陈老板盯着木匣里的颜料看了一眼,又皱着眉回想,半晌还是摇了摇头:“灰布短衫的客人更多了,咱们这一片做工的,大半都是这个打扮。长相我实在记不清,每天人来人往,除非是出手格外阔绰,或是闹出什么事的客人,不然转过两天,模样就模糊了。”
卫礼往前半步,正要开口追问,沈聿抬手拦住了他。沈聿目光落在陈老板身侧一排大大小小的碾子、药臼上,缓缓道:“寻常画颜料,应当最忌混入草木杂质,草木入石粉,颜料容易发霉、起斑,上色之后还会变色,行内人都知道这个忌讳。但我们查到有客人来买赭石,特意交代要把草药一同放进去,和石粉混在一起碾磨,做成膏料。”
这话一出,原本神色平淡的陈老板猛地一顿。
他方才松弛的肩膀一下子绷紧,眼神里的茫然散去,多了几分迟疑,下意识往铺子门口瞟了一眼,确认巷子里没有旁人,才压低声音:“掺草药……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确实有这么一个客人。”
林湄和沈聿对视一眼,二人都不动声色,静静等着他往下说。
陈老板伸手,拿起柜台上那把铜碾子,指尖摩挲着碾轮上深浅的磨痕,慢慢回忆:“大概是一个多月前,第一次来。一开始他只买赭石粉,买的量不算少,一次就要两三斤,说是自己用来做塑像底色。头两回,都是只拿矿石粉料,没提别的要求,我也就没往心里去。”
“后来再来,他就跟我说,想让我帮他一道碾点东西。我当时还劝他,草药混进赭石里,颜料就毁了,画出来的东西放不住,不值当,可那人说,他不是用来作画,自有别的用处,价钱可以给我加一倍,只要我把他带来的草药,和赭石放在一处,细细碾匀。”
“他带来的草药是什么样子?”林湄追问,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住陈老板。
“干草药,切得碎碎的,颜色偏浅,闻着有一股清清淡淡的味道,不苦,也不冲鼻,就是很淡的草香。”陈老板努力回想,“他每次都自己带草药过来,也不放在我铺子里寄存,每次都是当场拿出来,碾完,打包带走,一点渣子都不留。碾完之后,还会自己把碾槽擦得干干净净,不让碎屑留在里面。”
沈聿问道:“就是方才我们跟你形容的那个,灰布短衫、身形偏瘦的男子?”
“是他,就是他。”陈老板重重点头,“一开始我没对上号,天天买赭石的客人太多,可‘赭石混草药碾磨’这个要求太古怪了,干我们这一行几十年,从来没听过这种做法。寻常客人买颜料,只求干净纯粹,哪有人特意往里面掺草药的。这个要求太特殊,我记了很久。”
“他一共来几次?每次来都是独自过来,还是有人跟着?”沈聿继续问。
“前后大概四五次,间隔不定,有时候隔三五天,有时候隔十天才来一趟,次次都是一个人来,没有同伴跟着。”陈老板想了想,“他话很少,买东西的时候不爱多说,问一句答一句,付了钱,等碾好粉料,包起来就走,不多停留,也不和我闲聊。我只知道他要这个东西,别的一概没问。做我们这种小买卖,客人不愿意多说来历,我们也不会主动去打听,免得惹麻烦上身。”
林湄伸手,从木匣里捻起一点点颜料粉末,递到陈老板面前:“你闻闻,是不是这个味道?”
陈老板迟疑着凑近,鼻尖轻轻嗅了嗅,眉头皱起,片刻之后,缓缓颔首:“没错,就是这个味道。赭石的土味底下,裹着那股淡淡的草味,和他当初拿来碾的草药气息一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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