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珩回来已快到酉时,听到门房的传话,他点了点头,便往母亲院子里去。
杜夫人正在书房教幼女练字,见裴珩进来,只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稍等。
阿宁见兄长进来,仰起头想和他说话,却被杜夫人按了回去。
裴珩没回应她热切的眼神,走到一旁洗了洗手。
等阿宁剩下的半幅大字练完,杜夫人这才松开对她的禁锢。
阿宁笑着跑到裴珩身前,热络地同兄长说今日母亲给她和嫂嫂分了很多宝贝,她自己又把母亲分给她的一串宝石项链送给了嫂嫂,嫂嫂戴着如何好看云云。
她的叙述很生动,裴珩却挑了挑眉。
“怎么没见你什么时候送个物什给我?”
他轻轻弹了弹妹妹光洁的额头,语气清淡,眼睛不再看她。
“哼,阿兄还好意思说,连一只泥兔子都不舍得给我,我为什么要送你东西。”
阿宁吃痛捂住了额头,奶凶奶凶地瞪了一眼兄长,然后就溜回杜夫人身边,没两息又去茶案边找点心吃。
说到这里,裴珩自然理亏,难得被她噎了一下,“行了,我让裴虎去找那捏泥人的老丈,再给你捏个十个八个,你要什么形状同他说。”
杜夫人本来一直没介入这兄妹两人的官司,直到此时才有些不赞同地瞪了儿子一眼,“她哪日若要天上的星辰,你们父子两个也去为她寻来吗?”
裴珩神色未变,也走到茶案边捏起一块酥饼吃起来,“母亲说笑了,儿可没那本事。”
见阿宁一块点心吃完,杜夫人示意何微将她带出去。
裴珩坐回一旁的胡椅上,母子两个分坐两旁。
屋内有淡淡的沉香,裴珩给自己斟了一盏水,随意问了一句:“母亲今日怎么想着收拾那些东西,不是外祖母留下的吗,您就这么送出去了,舍得?”
杜夫人不是一个等闲便会找儿子谈心的寻常妇人,裴珩也只是随便问了问,为这次的谈话起个头,他并未将母亲的行为与旁的什么联系起来。
一旁的杜夫人今日穿着一身家常的深紫襦裙,面容清丽,神态柔和,听见儿子这话,却不由无奈地摇了摇头。
裴珩还在漫不经心地喝水,杜夫人却清了清嗓子说:“你这做丈夫的这般小气不贴心,自然只有我这个做婆母的自己出手。”
裴珩的手微微一顿,眸光从茶盏上抬起,落在杜夫人含笑带嗔的脸上,他似懂未懂地问:“母亲不是说笑吧,儿几时小气了?”
杜夫人将手中的团扇搁在案上,脸上神情有些了然又有些无奈,“你倒是不认,你与锦熙成婚这么些日子,你倒是送过她些什么,就上回那簪子?你没发现她从没戴过么,想来要么是不喜欢,要么是不合适。”
“今日收拾出来的那些东西,与其压在箱底,不如给她戴着玩。府中虽有供应,可你也要有自己的心意啊,你这做丈夫的但凡上心些,我又何必管这些。”
裴珩被说得一时语塞,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杯壁,过去确实从没细想这些,只觉府中又不会短了她的供应,他沉默片刻,才有些迟疑地答:“儿确实是疏忽了。”
见他神色微动,杜夫人想他应是听进了几分,便将语调放得更缓了些:“夫妻相处是一门学问,你们是年少的夫妻,母亲自然希望你们和睦的。你现在年纪轻,觉得没什么,儿女情长这些恐怕也不在你心上。但锦熙那孩子性子沉静,不争不抢,你更该多留份心,让她知道你的在意,莫到以后悔之晚矣。”
“何况你心里那点不痛快,以为母亲看不出吗,你不就嫌见她与我和你妹妹一起时便言笑晏晏,对着你便一副清清淡淡、疏离守礼的模样么?”
杜夫人说着说着,便忍不住点破儿子心里那点别扭,似笑非笑地看着一旁的儿子。
裴珩的指节倏地收紧,扣在杯沿上的手指也顿住,他的眸光瞬间也沉了下来,鼻腔中轻轻发出哼的一声,语气还是初时的随意,但却夹杂着显见的狼狈:“儿子哪里有闲心计较这些,她爱如何,与我何干。”
话虽然这样说,可那张脸仍然绷得紧紧的,他别开眼,又喝了一口水,这才又硬邦邦补了一句:“而且母亲怎知她对我便疏离守礼,我们夫妻之间关起门来的事情,母亲哪里知道。”
杜夫人将儿子那点强撑的别扭与傲娇尽收眼底,当即便失笑:“我原本是不知道,但偏偏有人一大早就要来厚着脸皮告诉我,自己昨晚做了什么好事。”
饶是裴珩再厚的脸皮,此刻被杜夫人当场点破,也忍不住有些失态,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薄红,偏偏那张脸仍绷着,但听哐当一声轻响,他手中的杯盏重重磕在几案上。裴珩冷声说:“母亲今日话着实太多,儿还有事,先回了。”
他一边说一边起身,但身侧的杜夫人却轻轻喊了一声:“三郎,你坐下,我要说的话还没讲。”
杜夫人再度压低了声音:“起码接下来一年内,你都得小心些,莫让孩子来得太早。”
说完这话,杜夫人老脸也是一红,但这些话不能让裴照来讲,甚至她都不确定应不应该叫丈夫知道这回事。
果然这话一出,裴珩的脚立在了原地,他重新转头看向母亲,那张方才还绷着的脸上,盛满了探究与不解。
“我也想早些抱上孙儿,但锦熙还小,才将将过完十七岁生辰没多久,她的身量都没有完全长开,并不是一个生孩子的好时候。”
看着儿子的眼睛,杜夫人哪里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顿时没好气地解释了缘由。
“我比谁都盼着她早日为裴家添丁进口,可是三郎,锦熙她是一个孤女,若有什么万一,日后我泉下无颜见你外祖母,我同她的祖父先安王只见过数面,可是你的外祖母和她祖父却是一同长大的兄妹,虽不是一母同胞,可是其中情谊并不比一母同出的要浅。安王去安州就藩后,你外祖母常常念叨。”
“如今他的孙女既然有缘进了我们家的门,我自然要多看顾她,你可明白?”
“只是一年而已,你们俩也可以好好培养培养感情。”
杜夫人的语气又缓了缓,她若仅仅只是裴家的主母,这话便很不该说。裴家主支人丁单薄,她与裴照膝下只有裴珩与阿宁一子一女,裴照的二弟也只留下两子一女,那两个小郎君离成婚的年龄尚有好几年。这世间万一的事情太多,裴珩其实是需要早早就有子嗣的。
但偏偏她也是一个母亲,她想先安王世子妃离世迷离之际,应当也很放心不下这个女儿吧,天底下母亲的心肠大多相似。而且从亲缘上讲,即便锦熙不嫁进裴家,也可以唤自己一声表姑母,她实在无法想,若真有什么闪失,她的心该有多么不安与内疚。她从小出入宫廷,听宫中御医讲过,女子身量未开时,怀胎生子比适龄女子还更要凶险许多。
所以哪怕丈夫和儿子会不理解,她也想提醒儿子,再等一等。
屋外起了一阵风,屋里的母子二人沉默了片刻。
“儿明白了,母亲放心。”
良久,裴珩才起身,他郑重地朝着母亲作了一揖,声音低沉。
杜夫人见他如此郑重,又想叫他不必紧张,却听她那一向在感情上有些别扭的儿子眼里带着几分关切:“她可是什么有不妥,需要找个大夫来瞧瞧吗?”
杜夫人旋即又是一阵失笑,她这个儿子自小众星拱月,调皮捣蛋的事情没少做,小时候也挨过不少罚,可下回仍能厚着脸皮再犯。只是他外冷内热,内里的感情再炽热,也很少摆在面上。
她摆了摆手,语气轻快:“她身子好得很,只是年纪还小,你不必大惊小怪,这事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她意味深长顿了顿,又说:“有些话,你自己私下同她讲,我若和她说,只怕又要惹一片红云起。三郎,你们都还年轻,你且收敛些,可别由着性子胡来。”
裴珩耳尖微热,面上仍一副镇定模样,淡淡应了一声是。
走在回去的路上,裴珩心里还是不可谓不惊异的,母亲对锦熙的看重已经远远超出他的想象。他瞧着远处那方属于自己和她的那座院落,出声对身后一直跟着的裴虎吩咐了几句才继续往前走。
锦熙正在看秋水检点要送给柳老夫人的寿礼,府中送出的礼都是由锦熙安排的,礼单杜夫人也看过,她说甚好。
但这位老夫人身份不寻常,送给她的寿礼自然要多费心。
裴珩进屋的时候,锦熙正背着身子在看礼单里的一份人参,这人参是她嫁妆里带来的,大约是她叔父安排的,说是从一渤海国商人手中购得,是上好的辽东人参。她眼瞧着确实还不错,根须完整,形如人形,隐隐透着股清苦的药香。
柳老夫人从前也随夫镇守安东,这辽东人参送给她恰如其分。
“在看什么?”裴珩的声音自后响起,锦熙回过身,静默地瞧了他一眼。
屋内秋水和其他侍女朝他问安,裴珩点了点头,目光对上她的。
锦熙的目光原本沉静如水,可看见他之后,难免还是多了几分不自在,但走近的那个人却很自然,目光中似乎还有几分缱绻温和。
裴珩停在一旁用清水先洗了洗手,又走近她身边。
“郎君。”
锦熙轻轻唤了一声,她将装着参的锦盒递了过去,又说:“在瞧送给柳老夫人的寿礼。”
裴珩接过,轻轻抚了抚参须,“这参根须未断,芦碗紧密,乃是上品。柳老夫人曾跟随柳太尉在安东都护府待了多年,对辽东之物最是熟悉,这个礼怕是比那些金玉之物更得她心。”
锦熙听他这么说,心底越发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她眼底闪过的亮色,裴珩没有错过。
“岂止是好,这礼送得恰到好处。”裴珩将锦盒递给一旁的秋水,挥手示意她将这些都收起来。
秋水看了锦熙一眼,瞧见自家娘子点了头,这才开始动作。
他直白的夸赞,让锦熙有些没想到,她轻声道:“是母亲提点我,柳老夫人并非凡俗之人,跟着先太尉镇守安东,见惯了刀光剑影,寻常的珠翠绫罗未必能入她眼,倒是颇爱边关风物。”
裴珩静静听着,点了点头。
“我听说母亲今日也送了礼给你?”
他忽然转换了话题,眼里的情绪锦熙有些看不分明。
秋水收好东西,带着几个侍女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下两人,窗外忽来风声飒飒,卷起树叶,发出哗啦声响。
“是,母亲送了我一些首饰,很是珍贵,有些还是从外祖母那处传来的。”
锦熙的声音放得轻缓,她一时有些拿不稳裴珩是什么态度。但说着,她的眼睛不由转向了内室妆台上的首饰盒,黄昏时分的日光落在盒面上,是细碎柔软的流光。
裴珩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沉默片刻,忽然又走近了两步,抬手将人虚虚揽住。
“外祖母传给母亲的那些首饰,母亲一向很是宝贝,你是个有福气的。”
他说的什么,锦熙没有听清楚,这样近的距离,她能够感受他有力的心跳,还有外出一天身上微微的汗味,虽然不难闻,可这样的距离实在是太近了。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