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高云淡，云卷云舒。
衙署外，孩童笑着闹着，她知道，或许安安也在其中。
边城北都战乱频频，那些孩子，有些没了爹娘只能靠亲族抚养长大，有些没了家园，饱受颠沛流离。
许多时候，她亦不知，于安安而言，有这样的父母，比起历经战乱，是否真的会好些。
她竭尽全力对他好，但那些过往，他不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安安总有长大的一天，总有知晓的一天。
“……阿缨，以后呢，打算如何？”
司檀缨望着屋外的天光，又低头，看着天光落在手上的影子。
“二兄，做皇后，有许多要做的事。簪缨阁的钱帛，可以真正为国所有，许多曾经散落民间被蛀虫敛尽的产业，都可以借此，慢慢由国库掌控。”
“一年祭祀，孩子的衣食住行，宫内宫外的许多事……”
“阿缨，我说的，是你。”司檀玠语气稍重。
司檀缨知道二兄所问，启唇，唇颤着，偏开头。
“阿缨。”
“我……”
她说不出，或许，从来没想过，也，不敢想。
“阿缨，事已至此，万事随心而活，随性而活。你想，如此地步，便是再坏，又能坏到何处去。”
“我们都盼着你开心。无论什么事，都有将军府撑着。别怕，便是真的有弑帝的那一日，也撑得住。”
“而且我见……我见圣上，亦与从前不同。若不想见他，就到二兄这儿来，或几月后回京，带着安安住回将军府，都好。”
“若……便多顾着自己，有什么万不要忍在心里，便当是为了家中，好吗？”
……
家中……
家。
她在心中反复念着这一个字，想阿父阿母，想阿兄，也想二兄。
她一个人散步，从北宫的这一头，走到了那一头。
最后，到了议政的大殿前。
禁军无声行礼，钱本亦来问，她没说话，透过这一扇半开的窗棂，遥遥望着殿上之人。
越过，无数光阴岁月。
直到约莫半日的北都议政事了，他不顾大臣没全然退下，急匆匆下了陛阶，大步行过那么深那么广的大殿，至殿前廊下，紧紧将她拥在怀中。
没有傲骨，没有身为帝王的威严。
如同那年山花烂漫，他寻到她，怀抱炽热而赤诚。
她想，二兄说得不对。
真正的随心，是放过自己。
恨一个人，厌恶一个人，都是在意，都是留在过去。
她花了那么大的代价，学会如何布局谋算，如何隐藏心思，如何狠心残忍，如何，忘记自己。
太刻骨铭心的爱恨，都让人忘了，若没有他，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边城正式定为北都，设下六部衙门的那一日，她谁也没有知会，领着安安，叫上二兄，行马车出城。
沿着北都城墙，听二兄讲当年。
讲如何大败蚩炀，将这座边城划为大成腹地。也讲大漠孤烟、戈壁风沙，看辽阔无边的土地上独有的风光。
她呢，也头一回开口，向二兄叙说当年从宫中逃出时一路所见。说世间百态，喜乐哀愁。
也耐心地答安安的每一句提问。
没有回避，没有报喜不报忧，更没有因着他还小，便说些哄人的话粉饰太平。
不想说的地方，会耐心地解释。
秦泰安自认十分大度，既阿娘并非故意隐瞒，只是现在还没想好如何说，那他便多给阿娘些时间，时间很快的，很快将能把他从小大人，变成大大人！
北都局势大定时，已近盛夏。
边城的每一处风光，她都亲眼看过，亲自踏足丈量。
七八日里，会有两三日带着安安住在二兄府上，翌日清晨，他总会来接。
启程回京前一日，北都诸多官员百姓夹道相送，大家心中都知晓，其实，是不舍小司将军。
护国大将军攻下蚩炀的这些年，小司将军镇守边关、战功卓绝，有小司将军在，百姓心中总是安稳的。
如今，小司将军随帝后回京，他们真心为小司将军高兴，亦是真心不舍。
司檀缨亦看到二兄眼中的热泪。
西北民风淳朴，连二兄自己也说，除却思念亲人，边城，并无不好。
抬眼，遥遥处，朝阳冉冉升起，天地辽阔无边。
回去的路上，亦路过来时之路，看到来时风光。
回忆依稀眼前，仿佛转眼间，寒冬已至盛夏，满目荒凉至生机盎然、葳蕤葱茏。
唯有明月繁星，亘古永恒。
刚入京畿，秋风送来第一缕凉意，快马扬起飞尘，急急送来宫中的消息。
太后病危。
司檀缨听到，一时愣住。
若说旁人她信，可是万事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当今太后，她脑海中头一个浮现的念头，是，会不会弄错了。
秦朔皱着眉，命呈上送来的奏报。
奏报出自尚药局，详细记载了太后今岁的脉案及用药，一日可作假，可这么多日，如何作假？
脉案后真正禀报之事只寥寥几言，他却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终紧紧捏在指间，骨节泛白。
抬头见她望向他的目光，呼吸竟不自主地有些颤：“是真的。朕……先赶回宫。”
司檀缨伸手，让他把东西给她。
她从头到尾，有条不紊将脉案上的每一行字都细细看过。
“你带着安安骑马，我单骑一匹，二兄带一队轻骑随后，半日，能赶得到。”
说着蹲身，向孩子交代几句。
起身要走时，见他还在原地，蹙眉，“还不走？”
秦朔喉头滚了几滚，“……走。”
皇城如旧，骑马自皇宫正门疾驰而入，一路畅通无阻。
永寿宫前聚了整个尚药局的医官，入殿，内里的御医只侍御医一人。
太后贴身的周媪跪在床前，向着帝王叩首。
司檀缨本想跟着他一同至榻前，哪知这人如一堵墙般，半分不动。
“怎么……”
看到他的神色，话不禁顿住。
不再作声，越过，至榻前。
太后已是弥留之际，神智不清。她似乎只知晓眼前有个人，却不知是谁，便一厢情愿地，认作她心心念念的那个。
“朔儿……”
司檀缨从不曾听太后这样唤过秦朔。
也几乎不能相信，之前只是有几根白发的太后，这么短的时间里，满头枯草般的花白，消瘦孱弱地陷在被褥间，双目浑浊。
心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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