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散时已是亥时三刻。
沈玄苏从正殿出来,赤宁提着灯在前头引路,主仆二人穿过回廊,往东宫方向走。
夜风裹着水腥气拂面而来,沈玄苏若有所思地轻蹙眉间,走得很快,快到赤宁几乎要小跑才跟得上。
“殿下,殿下您慢些——”
赤宁气喘吁吁地追着,手里提的宫灯在夜风中晃得像一只受惊的萤火虫,他连声道:“姑娘方才喝了姜汤,脸色已经好些了,您别太担心。”
沈玄苏没有答话,他推开寝殿的门,大步走进去,解下外袍随手掷在屏风上,站在原地静立了一会。
赤宁不敢走,在他身后盯着他看了好一会,过了半柱香的功夫,太子殿下才捂着心口,吐出一口气。
沈玄苏轻声道:“人呢?把她带来,孤要问她的话。”
赤宁“诶”了声,很是忧虑太子殿下的身躯是否要抱恙,可殿下的病根还在外头,他不去找,殿下再病重可就真不成了!
沈玄苏端正如松,静默独坐于梨花木桌旁,盯着那一缕缕青烟绕梁而上。
他等待沉香袅袅漫过清和殿。
开始宫宴散场,繁华过后,暮春夜凉。
左等她不来,右等她不来。
沈玄苏长睫垂落,掩去眸底翻涌的万千心绪。
手指轻抵杯沿,周身气压低得凝滞,整座大殿静得只剩烛火泪流,心花燃响的微声。
大约又过了半柱香,门外两条声音赤条条赶来。
赤宁的步子碎而急,另一道则是又轻又缓,每一步都带着迟疑,听了叫人生气。
婵鸢被赤宁轻轻推进来。
婵鸢眼珠子一晃,只瞧见一道清俊如松柏的背影,乌墨的长发披散在背上,疏雅玉立,也不回头,她不知他此刻是何心境。
“……”
婵鸢脑子快被这一场突如其来的风寒烧熟了,眼睑下方也烧出一抹薄红,看不大清眼前景象,因而,她倚着门框,气虚乏力,只想躺下睡觉,慵懒道:“殿下,找妾,有什么吩咐么?”
沈玄苏回头,看见她这副漫不经心的鬼样子,肃声道:“宴席之前,你做什么去了?”
婵鸢听出他的怒气,不大在意:“妾救了虞溪姑娘,落了水。”
……虞溪是何人?沈玄苏想起方才宴席坐在太后身侧,一身轻裘,长靴缀了块翠玉的那位千金。
他语气沉痛道:“池水寒凉,你本就身子偏弱,如今烧成这副模样,万一落下病根,该如何是好?”
婵鸢瞪了瞪眼睛:“虞溪失足跌进池子里,周遭伺候的宫人吓得手足无措,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出事,不过一身冷水,我扛得住。”
沈玄苏上下扫视她一眼:“你扛得住什么?我看你是嘴扛得住。”
婵鸢一想起虞溪,又想起之前沈玄苏在红杉寺留下那一张[续][缘]二字的红布条,就感觉心里头碾碎了一颗酸涩的果子,不愿再在他面前低一等,皱眉道:“殿下,这是在质问我?”
沈玄苏望着倚在门框上浑身虚软的婵鸢,她湿冷的头发,火红的脸颊,心头的愠怒掺上焦灼,让他说起话来,温和尽数散尽:“鸢儿,若非你行事出格,不在意你自己,不自怜又不自爱,孤何须多问?”
婵鸢本来是不在意救人这事,可他这样一说,她又生气,又委屈,恨不得扯乱他的发冠,叫他睁开眼睛看看,谁才是倒霉那一个!
婵鸢不委屈自己,怎么想,便怎么做。
她揪住了沈玄苏的衣袖,扯到了他的长发,看他蹙眉,心里痛快,依依不饶道:“我从池里把虞溪捞上来,一身寒凉裹身,回来尚且来不及暖透身子,又被太后盘问,一个人在偏殿换衣裳!这也就罢了,现在是寝时,你把我叫来,又不让我躺下睡觉,张口便是诘问,我们俩谁才出格?”
沈玄苏低头望着她瘦长的手指,一把攥住她手,用了力气,玉白的脸冷森森一片:“门口撒泼算什么本事?进去再说。”
婵鸢怒而甩手,也用了力气,打到了他的脸颊:“不准碰我!我就站在这说!你怕谁听到?”
她掌风吹拂,沈玄苏不受控地偏过脸,雪白的脸颊登时擦过一片红。
廊下长灯,月光与灯光洒下来,他二人一站一倚,东宫之中再没有旁人,只有少年天子怒气冲冲,少年天女也怒气狂狂,谁也不让谁。
婵鸢越说越气,恨不得再扇他一巴掌,分明他们前世都没吵过架,没想到沈玄苏这么会吵架!
她忍着脾气,挺直了身体,一双本就媚态横生的美眸,闪烁着点点怒意:“殿下,既然话说开了,索性说个明白!你凭什么责问我?为何要不问清原委,便坐在这里,等着找我的不痛快?我刚刚在找药喝,赤宁跑过来,拉着我,不许我解释,就要我来见你,我是你豢养的小猫小狗吗?你说话!”
沈玄苏抬手去摸她的鬓发,却被她扭脖子闪开。
他嗓音不由哑道:“什么小猫小狗?吵归吵,莫要吵偏了。我是想问,我就坐在那里,你为何不告诉我?你告诉我你病了,我带你回来休息,我不想你硬撑着。”
婵鸢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事实上,她觉得自己有些失态,本不该在沈玄苏面前表露心事。
纵使两人有过一世夫妻情深又如何?那不过是尘封的前尘旧梦,沈玄苏半点记忆无存。今生君臣有别,他是高高在上的储君殿下,她只是依附他身侧的“妾”,前世的相濡以沫,于如今的二人而言,不过一场无人印证的幻梦。
“……不愿意告诉你,还能因为什么?殿下是君,我是妾,宴席之上满朝权贵、后宫女眷皆在,殿下自有该应酬的人,有该照看的人。虞溪落水一事,不过是我分内举手之劳,何必拿一身狼狈去扰殿下的兴致。”
婵鸢扒开他的手,脚步虚浮地朝床榻走去,整个人像一只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纸鸢,然后懒懒地扑倒在床榻上,把脸埋进锦被里,声音闷闷的:“吵累了,不吵了。殿下问完了么?问完了我便歇了,我好困。”
沈玄苏闻言身形微顿,眼尾骤然间泛了红,他咬了咬唇,喉间涩意漫开:“付婵鸢,在你眼里,我与你便是这般生分的外人?”
没完了是吧?
婵鸢翻了个身,面向里,裹紧了被子,闭着眼睛,半点不肯松口:“君臣本分,本就该生分。彼时我若是上前唤你,旁人看了,反倒要笑我善妒搅局。我独自下水救人,冷一身风寒也好,染一身热病也罢,至少不会落个不懂规矩,扰人眼目的罪名。左右不过一场风寒,歇上半日便好,不必劳殿下挂心,若无别的吩咐,我先睡了。”
沈玄苏微微阖上眼,冷静片刻,才走到床榻边坐下:“你转过来。”
婵鸢不耐烦了,侧过头来看他,那双烧得水光潋滟的桃花眼红红的,“殿下还有事?”
沈玄苏胸口起伏数次,死死压下心底翻涌的怒意与委屈,终究是温和了语气,解释道:“我是远远看见湖边宫人慌乱奔走,只知有人落水,万万没想到会是你。寒凉湖水浸身,夜风刺骨,这般落水,定然伤身。我不是质问你,只是心疼你独自涉险,受了委屈、遭了苦楚,却还不肯同我说。”
婵鸢闻言,心底微动,可转瞬又被他祈福帛上的续缘二字压下。
她不信。
不信这个步步为营、权欲滔天、连情爱都能算计利用的沈玄苏,会真心心疼她。
皆是假意,皆是笼络。
婵鸢:“哦。”
再没说其他的。
沈玄苏敛去眼底红意,转身扬声,朝外殿沉声唤道:“赤宁,别偷听了,进来吧。”
赤宁即刻躬身入内,垂首恭敬行礼,声音都小心起来:“殿下,您说?”
沈玄苏望着床上慵懒侧卧的婵鸢,忧心道:“取暖身祛寒、疗愈水寒之药过来……罢了,孤自己去。”
赤宁躬身应声,快步退下,带沈玄苏取药。
他跟随沈玄苏多年,最懂主子心思,殿下从不会在意旁人冷暖,唯独对婵鸢姑娘,向来克制偏爱,怒也舍不得重言,疼也藏于心底,万般隐忍。
二人去取药,婵鸢不放心,忍着头痛,悄悄跟过去。
赤宁和沈玄苏进了药藏局。
沈玄苏要找程曦,赤宁把他叫住了,为难道:“殿下别找了,程太医不在。事实上,他们今夜都被虞溪姑娘遣走了。”
沈玄苏:“为何?”
赤宁推过来一个食盒,打开,“您看,这两碗都是太后赏赐的,说是婵鸢姑娘救人有功,但只有一碗是药,里面皆是滋养调理的上等药材。另一碗是……助兴的药,只凭嗅闻是分辨不出的,太后的意思是,您自己选择。”
沈玄苏观察片刻,取出一碗。
婵鸢躲在山水屏风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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