婵鸢听到自己的恨意在翻滚不休。
落水之人应该是虞溪,虞太后的侄女,后来嫁给九皇子睿王的那一位。
她一直想嫁给太子,按照前朝惯例,她本该入主东宫做太子妃,却没想到太子娶了付府表小姐付婵鸢,因此怀恨在心,后来心不甘情不愿地嫁给睿王。
后来婵鸢做了皇后,沈佑宁又总是护着婵鸢,虞溪亦恨她。
有一日宫里听戏,虞溪提及靖武侯与睿王是故交,婵鸢没做多想,可当夜景飞焰便醉醺醺地闯进东宫,进了她房中,迫她一夜。
从此,婵鸢被幽禁冷宫三年。
虞溪该死,死不足惜。
办法很简单,只要借太子威风,封锁这条路,再带着沈佑宁绕路而行,那么未来的血和泪,佑宁的屈辱,她的噩梦,就能少掉一个始作俑者。
可是……佑宁还站在她身边,看样子担忧极了,拎着宫灯往那边递,只想看个清楚。
婵鸢又犹豫了。
她心不硬,却也不是个心软之人,佑宁刚刚经历了丧母之痛,是绝对不希望看到另一个活生生的人死在她面前的。她见死不救,沈佑宁会怎么想?
婵鸢当机立断,救人。
她可不愿意成为另一个刽子手。
往好处想,救了虞溪,变成了这蛇蝎女人的救命恩人,兴许就能改变因果。
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一切照旧。
但她要虞溪活着,活到亲手拆穿她的嘴脸那一天。
婵鸢深吸一口气,压下厌恶,对沈佑宁说:“殿下莫怕,我过去看看。”
沈佑宁拉住了她的衣袖,手在发抖,婵鸢安抚着她,吩咐旁边的宫女:“你们护好殿下,别让她被有心人害了,拽进水里。”
婵鸢快步走到水塘边,拨开围观的宫人,便看见虞溪正在水中扑腾。
岸边已经聚了几个内侍,却无人敢下水。
云京地处平原,宫里不会水的居多,且落水之人是虞家的嫡女,太后的亲侄女,若救得不好,反倒惹一身麻烦。
婵鸢没有犹豫,脱了外裳便跳了下去。
她少时常常去家边小溪玩水,水性极好,她几下便游到虞溪身后,托住她的后颈将人往岸边带。
“……咳咳!”虞溪被水呛得神志不清,本能地死死攥住她的手臂,指甲掐进她肉里,婵鸢吃痛,却忍着没有松手。
岸上的内侍七手八脚将两人拉上来,虞溪伏在石阶上吐了好几口水,面色惨白,浑身发颤,睁开眼看见一张艳丽颓靡的女人脸,下意识大叫一声:“女鬼!”
婵鸢跪坐在一旁,浑身湿透,发髻散了大半,水珠顺着下颌往下淌。
“……闭嘴。”婵鸢看着虞溪那张惊恐未消的脸,难得不愿意掩饰厌恶。
虞溪娇纵惯了,听见她居然在命令自己,狼狈地趴在地上,气不打一处来,“你是皇后吗?这宫里唯一敢命令我的女人,就是皇后!”
本宫就是皇后……婵鸢在心里默默地想。
算了,这辈子又不嫁沈玄苏,这话说不说有什么意义。
但婵鸢不是个忍气吞声的性子,冷冷道:“是我救了你,你不要对我这种态度,否则我立刻就把你推回水里。”
虞溪脸色一变:“你!”
沈佑宁提着灯从人群后面挤进来,看见婵鸢浑身湿透地跪在石阶上,脸色骤变,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将宫灯往旁边的内侍手里一塞,便扯下自己的披风往婵鸢肩头裹去:“你是不是疯了?谁叫你去救人的!宫里这么多奴才,轮得到你一个姑娘跳下去?”
她嘴上骂着,手上却温柔,将披风的系带在婵鸢颈前仔仔细细地打了个结,热热的手捧着婵鸢的脸,“还冷不冷?”
婵鸢抬起头,借着月光看见沈佑宁眼尾泛着薄红,叹了口气,扯出一个笑来:“殿下放心,我水性好得很。我只是怕殿下还没走到长乐宫,就先被这池塘里的水鬼吓着了,那我可没法跟太子殿下交代。”
沈佑宁瞪了她一眼,惊惶之余,嘴上却不肯饶人:“你交代什么?你又不是皇兄的正妃,你交代得着么?走,跟我去偏殿换衣裳。这副落汤鸡的模样去赴宴,旁人还以为本宫欺负了你。”
她站起身,朝缩在石阶上的虞溪冷冷扫了一眼。
虞溪披着内侍递过来的毯子,正想说句道谢的话,却被沈佑宁那道目光堵了回去,不乐意道:“殿下瞪我做什么?我也不愿掉下水,再说,我是姑母的心头肉,还不如一个侍妾的命值钱吗?”
沈佑宁缓步上前,眉眼覆着一层冷意,淡淡开口:“原是论身份,她确实不如你值钱。可她拼着半条命下水救了你,险些丢了性命,这份情分,便胜过你满身尊贵。”
虞溪攥紧身上锦毯,脸颊涨得通红,不服气地偏过头:“不过是她分内之事,殿下何须这般护着她?我不过随口抱怨两句,殿下便这般苛责我。”
“分内之事,便该舍命相护?”沈佑宁垂眸看着她湿透的衣摆,“今日若换作是你,你肯为旁人豁出性命?阿溪,恃宠而骄也要有分寸,莫要失了大家闺秀该有的仁善。”
虞溪闹了个满脸通红,支支吾吾,说不出来话。
沈佑宁见她终于不再发难,才拉起婵鸢,朝长乐宫偏殿的方向走去。
婵鸢被她拽着走,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虞溪还坐在石阶上,抱着毯子,目光复杂地望着她们俩的背影。
婵鸢回过头,心想,今晚她救了虞溪的命,来日她再亲手拆穿虞溪的真面目时,谁也不欠谁。
只不过急匆匆往偏殿去的路上,婵鸢在假山石后的拐角处看见了一对璧人。
付凌瑶挽着四皇子的手臂,正搂作一团胡闹。
她笑靥如花,正侧着头与四皇子说着什么,四皇子虽然口不能言,却比划着什么,付凌瑶看得懂,笑出声来,轻轻推了他一把。
那模样,恩爱极了,般配极了。
可是婵鸢心底的不安却像潮水一样,一浪接一浪地往上涌。
付凌瑶最爱的、最恨的,都是沈玄苏。
他退了她的婚,他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他?四皇子更是沈玄苏毒哑的,四皇子本人不可能不知道。
她们越恩爱,婵鸢便越不安。
他们会不会在笑闹之余,悄悄商量着如何向东宫复仇?
婵鸢至今仍不知道,前世是谁在沈玄苏的药里下了毒。
沈佑宁自然也将那一幕尽收眼底,惋惜道:“四皇兄从前最得父皇疼宠,自幼心性骄矜,一众皇子里,他也是头一个配有司寝御女的。今年行过加冠,父皇本有意将首辅千金指婚于他,可如今……”
她一到这个,就有几分厌弃:“反倒这般自暴自弃,全无半分皇子体统。”
这类皇家兄弟的私事,婵鸢也不好说什么,好在偏殿不远,沈佑宁也不需要她回答什么,把她拉进偏殿,就听见一阵哭声。
偏殿里暖香袅袅,虞溪已换了一身簇新的青碧宫装,偎在太后膝边,眼圈还红着,娇嗔道:“姑母,您可要替溪儿做主。方才溪儿在水里,魂都要吓飞了,睁开眼便看见一张惨白的脸,还以为是水鬼来索命呢。”
太后斜倚在凤榻上,手里捻着一串碧玺佛珠,闻言只是淡淡地掀了掀眼皮,目光越过虞溪的肩头,落在殿门口那两个刚跨进门槛的身影上。
她心道,真是成何体统?一个浑身湿透,鬓发散乱,面白如纸,另一个提着灯,一点公主的气概都没有。
“长意来了。”太后看见沈佑宁,语气还算和煦,再一看婵鸢,便不笑了,“付家丫头,哀家倒是小瞧了你,这宫里哪儿有热闹,哪儿便有你,瞧着,倒还真像是水中的妖魅。”
婵鸢料想到虞溪把刚才之事告诉太后了,正要屈膝行礼,沈佑宁已经走到虞太后身旁,坐下来,拉着太后的袖子道:“皇祖母明鉴,方才若不是她跳下去救人,阿溪这会儿怕是已经在池底喂鱼了。宫里那么多内侍,没有一个敢下水的,只有她脱了外裳便跳了下去。皇祖母不赏便罢了,怎的反倒问起罪来?”
虞溪见状连忙扯了扯太后的袖口,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姑母,溪儿不是责怪付姑娘的意思。溪儿只是被吓着了,她刚从水里出来的时候,头发披散着,脸白得像纸,溪儿一时眼花才叫错了嘛。溪儿自然是感激她的,只是——”
她瞟了婵鸢一眼,语气里带了几分委屈,“她凶溪儿,溪儿很委屈嘛!她不过就是玉敛哥哥的侍妾罢了,玉敛哥哥来日娶了太子妃进东宫,她这副疯疯癫癫的样子,哪里得体?”
沈玄苏,字玉敛,她竟叫的这般亲昵……
婵鸢就知道会有麻烦,稳稳当当地跪下,不卑不亢道:“臣妾没有凶虞姑娘,臣妾只是请虞姑娘安静些,以免呛了水又喊坏了嗓子,吓坏了就不好了。”
沈佑宁嘴角微微一抽,别过脸去,假装在整理披风上的流苏,实则在压笑。
太后看了看三位姑娘,又看了看婵鸢身上那件明显是沈佑宁的披风,和她还在往下滴水的发梢,终于挥了挥手:“罢了,你救了虞家的姑娘,哀家也不为难你。你也吓到了,许是胡言乱语了几句,倒是值得原谅。去后头换身干净衣裳吧,这副模样站在这里,旁人还以为哀家苛待了谁。”
婵鸢谢了恩,沈佑宁便拉着她往偏殿后头的耳房走去,边走边低声抱怨:“明明是你救了人,倒像是你欠了她似的,阿溪从前虽然娇纵,却也不是不明事理,今日居然连句正经谢都不会说,白瞎了你那一身湿衣裳……难不成,她还真想做我大嫂不成?”
婵鸢被她拽着走,头有些昏沉,方才在水里不觉得,这会儿被夜风一吹,寒意从骨头缝里往外渗,手指尖都冻得发麻。
听虞溪字字句句提起沈玄苏,看样子是喜欢太子殿下的,少女心事总是藏不住的,她提起玄苏哥哥时的语气,分明就是小姑娘怀春的爱恋之色。
就算是重来一世,喜欢这种情绪都是刻在骨子里的,改不了啊。
婵鸢咳嗽两声,强撑着笑了笑:“殿下莫要再说了,臣换好衣裳便去赴宴,殿下先去前头吧,免得太后等久了又该不高兴。”
沈佑宁迟疑道:“我去告诉皇兄吧,你要是不舒服,早些回去歇息。”
婵鸢轻轻她推了一把:“没事的,殿下,我不舒服回自己请辞,你别担心。”
沈佑宁一步三回头,婵鸢朝她摆摆手,这才不情不愿地提着灯走了。
耳房里备着几套宫装,是沈佑宁临时吩咐宫女送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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