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宁在药藏局门口站了许久,不敢回去。
方才那碗药,殿下亲手从食盒里取出来的,两碗并列,一碗驱寒,一碗助兴。殿下端走的那一碗,他看得真切,是左边那碗,驱寒的。
可如今空碗是驱寒的碗,那碗助兴药却不翼而飞。
他分明记得,两碗都搁在案上!
除非……有人在他们离开的时候,换了一碗。
可这药藏局里,除了他和殿下,再无第三人!
赤宁打了个寒噤,不敢再往下想。
他将两只空碗藏进最深的柜子里,又把自己缩进药柜与墙壁之间的阴影里,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殿下,您自己选的药,奴才什么也不知道。
赤宁有自己的考量。
一来,付姑娘真喝了驱寒药,却扮作喝了助兴药的模样,定是对殿下不满。若是揭穿,付姑娘性命也许不保,他不能说。
二来,殿下对付姑娘之心诚然,兴许就喜欢付姑娘刁蛮越距的模样。
赤宁想通了,正打算在侍卫所将就一晚,忽见门外一道纤秀的身影。
赤宁记得她,虞溪。
她在东宫门外,正低声与值守的叶亭说着什么,赤宁隔得太远,听不清内容,只看见叶亭冷血无情地摇头,虞溪退后两步,神情看不清,但那份被拒之门外的失落,赤宁隔着整条甬道都能感受到。
赤宁叹了口气。
虞溪这姑娘在云京中是挂了名的娇蛮千金,虞氏一族的嫡女,太后捧在手心的明珠。自她出生以来,何曾受过这般冷遇?
偏偏他家殿下连面都不肯见,连个由头都不给,这叫哪一个女孩子脸面过得去?
原本,定给太子殿下的亲事,是虞氏嫡女的。
这是始于前朝大雍末年的一个约定。
大瀛的太祖皇帝,沈恃,当年只是一介落魄宗室,数次起兵讨伐苛政皆惨败,走投无路,退守金陵。
当时藩镇割据,北方士族把持朝政,金陵虞氏世代经营盐漕,富甲一方,却遭北方世家排挤,早有另寻明主之心。
见到沈恃,虞氏家主慧眼识雄主,立誓举族相托,以嫡女虞氏嫁沈恃为妻,亲族男子全部投入军中。
沈恃亦许诺,若平定天下登基,虞氏为王朝第一外戚勋贵,允许子弟入主北方,执掌财粮、南北漕运、海防盐场要务。
这一战,虞氏倾尽积蓄,两万乡勇,平复江南割据诸侯,又组建水师,封锁长江,切断南北供给,逼得大雍弹尽粮绝,虞氏乘胜追击,组建了暗探情报组织——西窗,数次救下身陷重围的太祖。
历经数年,各地战乱不断,唯有太祖辖地百姓安居乐业,百万流民争相归附,虞氏凭借数百年经商人脉,联络南方所有被北方士族打压的中小世家,离间藩镇,收买京城禁军内应,打开城门,率先攻破大雍都城,覆灭前朝皇室。
朝野皆称,太祖江山半出虞氏扶持,若无虞氏钱粮、兵马、情报支撑,太祖仅凭数百残兵绝无可能挺进云京。
太祖登基后,一一兑现承诺,册封虞氏世袭定国公,立虞妃为开国皇后,嫡子为太子,虞氏一时间权倾天下。
唯独北方的旧士族忌惮虞氏的权财兵权,因而,沈恃死后,朔泓帝登基后,特意设立南北分治体系,终结了虞氏家族独大的局面,直至今日。
“殿下有令,今夜任何人不得入东宫。虞姑娘请回。”
叶亭挡在虞溪面前,面色冷峻得像一块刚从冰窖里起出来的寒铁。
虞溪身为虞氏嫡女,未来的皇后,她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得罪了叶亭,这铁面阎王就是不让她进东宫。
……她都已经喝了那碗助兴药,再不进去,时间来不及了!
“你可知我是谁?你一个侍卫,敢拦我?”
“末将奉命行事,旁人都进得去,唯独虞姑娘不行。”
叶亭一想到虞溪为难婵鸢时的样子,连行礼的动作都省了:“虞姑娘若觉委屈,明日自可去向殿下告状。”
虞溪红了眼眶。
她看得出沈玄苏不喜欢她。
她长这么大,从没有人敢这样对她,太后宠她,父亲疼她,满宫的宫人见了她都绕着走。
唯独今夜,先是掉进池子里险些淹死,被一个狐媚子的肮脏侍妾救了,偏那侍妾还凶她;
想和太子殿下约会,顺便给那侍妾送个谢礼,又被一个侍卫拦在门外,还说是太子的意思……
这些委屈积压了一整夜,此刻终于决堤。
她咬着下唇,眼泪夺眶而出。
她从宫女手中夺过锦盒,狠狠摔在地上!
“谁稀罕!本小姐不送了!”
虞溪提起裙摆便跌跌撞撞地往回跑,那锦盒摔碎了,叶亭俯身一看,里头是一支成色极好的玉如意,断成两截,没法看了。
他用脚踩碎,面无表情。
虞溪跑了几步,忽然撞进一个人的怀里。
那人身量不算高大,却稳得很,伸手扶住了她的肩。
“你……这不是虞姑娘么?怎么哭了?”
男子带着笑的声音,似是玩味的调笑,“像只小花猫,好可爱。”
她抬起头,透过模糊的泪眼认出了来人。
是九皇子,睿王沈伯瑾。
唯一封了号的皇子,生母是灵妃,出身寒微,在沈伯瑾七岁那年便撒手人寰,朔泓帝心疼他,便许他独居宫外的府邸,他也喜欢读书、习字、养花、煮茶,完全是一个与世无争的闲王。
虞溪想做皇后,是最不想嫁他的。
“……睿王殿下。”她勉强福了福身。
睿王像是刚从皇帝宫里出来的,他低头看了看她哭花的脸,又看了看东宫紧闭的大门,笑着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帕子递给她,“更深露重,虞姑娘若不嫌弃,本王送虞姑娘一程。”
虞溪接过帕子,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她想嫁的那个人连正眼都不肯看她一眼,而她不想嫁的那个人,却在她最狼狈的时候递给她一方帕子。
她低下头,将帕子按在眼角上,声音闷闷的:“……多谢殿下。”
睿王没有多说,只是与她并肩前行,道:“虞姑娘,这深宫里,痴心人总是最多余的。你若不想成为多余的那个人,便要学着为自己打算。”
他伸出手,意味深长道:“姑娘,宫门下了锁,不如回我的宫中休息吧?”
虞溪看着他伸出的手,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搭了上去。
如果不能成为太子妃,那不如,借睿王的势力,来日另做打算。
“……”叶亭在远处冷眼旁观。
这虞溪中了药,今夜又随着睿王回宫,瞧他们俩走着走着便贴在一起,睿王将她打横抱起的姿态,今夜他们会发生什么,也不难猜。
此事一旦传出去,虞溪名声尽毁,虞氏颜面扫地,绝不会善罢甘休。
九皇子素来闲散不争,可今夜这般主动示好,未免太过刻意,谁也说不清他打的什么算盘。
一边是势大难惹的虞氏,一边是暗藏心思的睿王,两股风浪,怕是很快就要卷到婵鸢身上。
叶亭沉下一口气,敛去眼底冷意。
他是为了婵鸢才投靠太子的,若无婵鸢,他早就回西凉去了。
虞溪怎么样他不管,他只在意婵鸢,不知道她今夜会不会病的难受……
等到侍卫换班,他要进去看看。
屋里,婵鸢双手压住沈玄苏的肩膀,似笑非笑地看着沈玄苏:“看吧,赤宁都不敢回来,你若真没喂我喝助兴药,他心虚什么?”
沈玄苏的衣襟被她扯得微乱,嘴唇被亲得绯红,却仍端着一副清正自持的模样:“孤选的,的确是驱寒的药。”
“哦?”婵鸢歪了歪头,手指压在了他的下唇,冷声道:“那为何我浑身发烫?”
沈玄苏深吸一口气:“你高热未退,自然发烫。”
婵鸢呵笑一声:“那为何赤宁不敢回来?”
沈玄苏闭了闭眼,“我怎么知道。”
他压着脾气,伸手按住她不安分的手腕,将她抱起来,往床榻内侧轻轻一推:“好了,药的事明日再查。你先躺下,发着热还闹,是嫌自己病得不够重?”
婵鸢被他按在锦被里,勾住他腰间的丝绦,轻轻一拽:“别装了,你连撒谎都不会,这就是你的本相。”
沈玄苏额角的青筋直跳,百口莫辩。
他忽然俯下身,一只手撑在婵鸢耳侧的床板上,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抬起脸来看着他:“好啊,既然你非要看,那便让你看看,我真正的本相。”
他低头,带着怒意,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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