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诗会就散了场,二十位女子各自上了马车轿子,临走前还依依不舍地在铺子门口留连,有人拉着薛默的手说“下月还来”,有人偷偷把自己抄的词稿塞给她请她批点。
薛默一一含笑应了,目送最后一辆马车拐出巷口,才觉得腿有些发软。
这一日,太累了,又太好了。
好得她几乎不敢信。
与此同时,何家。
书房里点了两盏油灯,纸上却只有三五个字,还被墨团糊了大半。
何文郎把笔一摔,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
昌郡王上次宴饮时随口说了句“何兄近来可有新作、,那语气听着轻飘飘的,可何文郎心里明白,这话的分量有多重。
他靠着冒用薛默的诗,在昌郡王面前挣了个“儒商“的雅名,靠着这层文人身份,他才挤进了以往想都不敢想的圈子。
可薛默走了。
诗,也跟着走了。
何文郎死死盯着面前的空白宣纸。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春花秋月”“风吹柳絮”,排来排去凑不出一首像样的。
以前默娘写完,他拿过来看一遍就知道好,可好在哪里、怎么写出来的,他从来没想过。
也不屑去想。
不就是个女人嘛,能写出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他那时候是这么觉得的。
如今倒好,肚子里那点墨水连打个底稿都不够。
“郎君,”门外小厮探了个头进来,“李府三公子遣人来请,说是今日在听松茶肆有个雅集,几位相熟的郎君都去了。”
何文郎愣了一下。
李三公子?那是他上月宴席上刚结识的,说是翰林院某位大人的侄子。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团稀烂的草稿,心里窝着火,觉得闷在家里也写不出什么。
不如出去交际交际,没准能从旁人那里偷师两句,再不济,花钱找个枪手也行。
“备马。”
听松茶肆,二楼雅间。
何文郎到时,已有四五人落座。李三公子笑吟吟起身相迎,另有两位面生的年轻郎君拱手见礼。
“何兄来得正好,方才我们正聊到近日京中一桩趣事。”李三公子亲手替他斟了茶,语调闲适。
何文郎落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什么趣事?”
“你可听说了?州桥附近的文元巷新开了间铺子叫一口香,前几日办了一场女子诗会,声势可不小。”一位蓝衫郎君摇着扇子说。
何文郎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位薛居士的诗写得极好。”另一人接口道,“我家姐姐从诗会回来念了几首,我听着,当真有功底。不是寻常闺阁消遣能写出来的。”
“说起来——”李三公子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侧头看他,语气带了点恍然,“何兄,我怎么觉得那位居士的诗风和你有些相像?”
茶盏磕在桌沿上,发出一声轻响。
何文郎笑了笑:“是吗?我倒没留意。”
“真的,”蓝衫郎君凑过来,一脸兴味,“我回去翻了翻你之前在席上念的那首秋怀,再看她的菊花诗,遣词用字确实一路。何兄不如跟我们一道去瞧瞧?也好会一会这位才女。”
“对对对,”李三公子拍了下桌案,猛地站起来,“走!趁着今日得闲,去一口香坐坐。何兄要是能和薛居士当场对诗,那可比什么雅集都有趣。”
何文郎被架在了这个位置上,拒绝不得。
他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这几人笑容热络,捧着他、抬着他,仿佛只是临时起意凑热闹。
“……也好。”他端起茶盏饮尽,笑着起身。
他不知道的是,雅间角落里那位一直沉默饮茶的锦衣公子,唇角勾了一下,给身旁的随从递了个眼色。
这几位“新朋友”,是被何文郎从前得罪过的公子哥们花了心思找来的。
为的就是今天这出戏。
午后的铺子正是热闹时候,自从诗会之后,一口香的生意翻了两番不止,每日里有来喝茶的、有来看诗的、有来碰运气想见薛默居士一面的。
婉娘在柜台后面忙得脚不沾地,脸上的笑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东家,咱们的茉莉雪芽又见底了!”
“我知道!已经派人去联系钱掌柜了!”夏昭垚的声音从里间飘出来。
一楼大堂坐了七八成客,正各自吃茶闲聊。
门口忽然进来一行人,为首的何文郎衣袍光鲜,身后跟着李三公子几人,步态里带着几分志得意满。
婉娘抬头瞧见何文郎,脸上笑意淡了一瞬。
她认得这人,薛默的丈夫。
何文郎扫了一眼铺子内的陈设,嘴角挂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他大步走到大堂正中,扬声道:“听闻薛默居士长驻此处,何某不才,想请居士赐教一二,以诗会友!”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满堂的茶客都转过头来看他。
“哟,要比诗?”有人乐了。
“这人谁啊?口气不小。”
“不认得。看着像个生面孔。”
李三公子在旁笑着帮腔:“何兄的诗在我们这群人里可是数一数二的,今日特来向薛居士讨教。”
消息很快传上了二楼。
薛默正在窗边写字,听到楼下的声音,手里的笔蓦地一顿。
墨汁洇开,污了一整张纸。
她慢慢放下笔,走到窗边,朝下看去。
何文郎,就站在大堂正中央,昂着头,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
薛默的指尖在窗框上微微发颤,多年隐忍积攒的屈辱一瞬间翻涌上来,堵在喉口,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闭了闭眼,深呼吸,再睁开时,目光已经重新沉静。
“婉娘,”她转身,声音很稳,“告诉楼下那位,我应了。”
婉娘迟疑了一瞬:“默娘……”
“无妨。”薛默唇边浮起一点极淡极淡的笑,“该来的总会来。”
题目很快定下,春日茉莉。
薛默没有多想,提笔便写,一气呵成。
笔停,纸上墨迹未干,清丽隽秀的簪花小楷一字一字铺展开来。
春尽柳丝柔,玉蕊凝清素。
不逐繁红斗艳姿,暗把幽香吐。
小阁晚风和,细缕侵罗户。
一枕清芬梦亦安,月在花梢住。
楼下的抄写姑娘接过原稿,工工整整誊了一遍,贴在大堂的木板上。
满堂寂静了一息。
然后——
“好!”有人猛拍桌案。
“不逐繁红斗艳姿,暗把幽香吐,好一个品性高洁!”
“末句尤妙,月在花梢住',清绝啊!“
茶客们七嘴八舌地品评,面上都带着惊艳,有人当场掏钱要买原稿,被婉娘笑着拦住。
何文郎盯着那张诗稿,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这诗正是他想献给昌郡王的风格,正是他多少个夜晚对着空白纸张抓耳挠腮、一个字也憋不出来的风格。
因为这风格从来就不是他的。
“何兄?”李三公子笑吟吟看着他,“该你了。”
何文郎僵硬地坐下,提起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不敢落下。
他满脑子全是薛默那首诗的字句,可他写不出来,一个字也写不出来,越急越慌,手心全是汗,笔杆子差点握不住。
写了一句,不通,划掉。
又写了半句,更是狗屁不通,揉了。
李三公子倾身看了一眼,“唔”了一声,脸上那笑意怎么看怎么意味深长。
蓝衫郎君端着茶盏摇头:“何兄这是……紧张了?”
“何兄平日那等文采,今日怎么失手了?莫不是薛居士这诗太好,把何兄的灵感吓跑了?”
明捧暗贬,字字扎心。
何文郎的脸涨得通红,额角青筋直跳,他猛地将笔拍在桌上,霍然起身,嗓音几近嘶吼:“薛默!薛默你给我出来!”
满堂茶客先是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暴躁吓了一跳,紧接着就有人笑出声来。
“这位郎君好大的火气,比不过人家就叫嚷?”
“薛默居士岂是你说见就见的?”一个老茶客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盏啜了一口,“知道什么叫规矩吗?”
何文郎面红耳赤,正要发作。
“咚、咚、咚。”
楼梯上传来轻而稳的脚步声。
众人齐齐转头。
薛默从二楼走下来。
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襦裙,外罩一袭天青色长褙子,发间只插了一支简净的银簪,面容清瘦温婉,周身书卷气浓得化不开。
何文郎抬头看见她的脸。
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原地。
“默……默娘?!”
他结结巴巴地喊出了这个称呼,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满堂哗然。
薛默停在楼梯最后一级,居高临下看着他,她嘴角噙着一点冷意,不似笑,更像是忍耐许久之后终于可以不必伪装的释然。
“默娘,你、你怎么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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