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在带着馥郁香气的巴掌扇过来之前,江敛已经飞快抽出手,后退。
他甚至搓了一下自己的指尖,神色颇为遗憾:“不给吗?那臣就没法叫人收回弹劾了。”
说着,一把拉开大门,寒凉的夜风呼啦啦地涌了进来。
他的语气也凉凉的:“将您的银子收回去罢,殿下今夜怕是白跑一趟了。”
萧含贞一动不动,手指掐进掌心:“江敛!你非要和我过不去吗?”
目睹她蓄势待发的怒意,江敛却饶有兴致似的隔岸观火。
他甚至煞有介事地颔首:“可以这么说。”
萧含贞胸口剧烈起伏几下,大步往外,经过江敛身侧时,忽然又停了下来。
“你别以为这事就这么算了。”她盯着他的眼睛,咬牙切齿,“别忘了当年你是如何犹如丧家之犬似的离开吴江府!非要敬酒不吃吃罚酒,那本宫会让你继续这般滚出雍京!”
“臣拭目以待。”
这就是要鱼死网破了。
萧含贞不再多言,毫无留恋就朝着门外走去。
然而刚跨过门槛,江敛忽地在她背后喊了声:“萧含贞。”
“对本宫放尊重点!”
谁允许他一而再再而三对自己大呼小叫、直呼其名!
萧含贞忍无可忍,转身就要训斥此人的不知尊卑,却忽然听见墙角传来“咚咚”的奇怪声响。
那只半人高的酒缸正在剧烈摇晃。
紧接着,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猛地踹了一脚,酒缸“咚”地倒了下来,骨碌碌一路滚到了萧含贞脚边。
木盖早就掉了,露出了黑黝黝的洞口。
和洞口中一张惨白的脸。
“啊啊啊!”萧含贞爆出尖锐的惨叫!
这什么东西?!
动物,还是人?不对,人怎么能塞进这么小的酒缸里?
难道是鬼?
北镇抚司杀人如麻,这破地方阴气森森,难不成真是枉死的冤魂在找路人索命——可关她什么事啊!
“别杀我别杀我你冤有头债有主你去找那个男人!”萧含贞魂飞魄散,想也不想就指着江敛大喊。
江敛委屈地叹气:“好罢,能为殿下而死,也是臣的荣幸。”
“呃,呃……”那张人脸竟然真的张开了一条猩红的长缝,像是嘴巴的东西开始发出沙哑浑浊的声音。
萧含贞已经浑身僵硬,想跑却动弹不得。
在她惊恐万状的视线中,江敛不慌不忙走上前,将倒下的酒缸扶正,同时抓起那快爬出去的“东西”,又塞了回去。
这下萧含贞终于看清楚了,那是个被砍断手脚、只剩躯干和头颅的,人彘。
犹如五雷轰顶,她不可置信:“你在自己的屋子里放这种‘宠物’……”
江敛疯了吗?!
他到底有什么毛病?!
“抱歉,吓到殿下了?”
江敛一边稳稳地将不住挣扎的人彘往下摁,一边抬眸朝萧含贞笑。
“本来没打算这么快让你们父女相会的,可能是萧老爷听见了您的名字,太激动,忍不住就冲出来了。”
萧含贞慢慢眨了下眼睛。
……父女?
……萧老爷?
谁、啊?
那张满是污垢伤痕累累的脸孔,逐渐变得清晰,五官组合成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孔。
萧含贞目眦欲裂。
她浑身僵硬,和那浑浊的瞳孔对峙。
她真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幻觉了,或者她也被江敛的疯病传染了。
否则,她怎么会看见早就掉下山崖、失踪的萧政变成了酒缸里的人彘?!
“……他的手脚是怎么回事?”萧含贞像是梦游一般,喃喃发问。
江敛笑而不语,抓着萧政的乱发,将人举起来,全方位立体生动地给萧含贞展示了一番。
萧含贞掉头就跑。
才逃到院中,强烈的反胃感就已经止不住地上涌,她扶着院中的水井,再也忍不住,“哇”地吐了出来。
这下吐得昏天黑地,最后只剩下酸水了,那股血腥冲天的刺激气味却仿佛依旧萦绕在鼻端。
她怔怔地望着水面中自己失魂落魄的倒影。
那张和生父萧政有五成肖似的面孔。
她最厌恶自己长得像萧政。
一年前,萧政出门经商,途中遇到山匪劫道,坠崖失踪,尸骨无存,死讯传回萧家,除了潘氏母女哭得真心实意之外,萧含贞只有冷笑畅快。
如今想想,萧政失踪得不明不白,甚至漏洞百出——山匪、坠崖,不就是当年江敛失踪的那一套说法?!
可笑当时她真的以为江敛死了,竟然没有一丝一毫往他身上想过。
肩膀忽然搭上一只冰凉的手掌。
“啊啊!”
萧含贞大骇,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江敛居高临下地望着她,有些羞赧歉然地笑:“哎呀,殿下没事罢?”
他说着关心的话,可却没有分毫想要拉她起来的动作。
萧含贞脱口而出:“萧政的手脚,他的手脚是什么时候——”
江敛的笑意淡了些,有些不耐地“啧”了声,道:“怎么一直问这个。”
顿了下,才若无其事地平静道:“萧老爷掉下山崖以后,臣的暗卫正好在那附近,就将人救起来了。”
萧含贞颤声:“那时,他的手脚……”
“那时候还是好的。”
萧含贞木然地颔首,喃喃自语:“可现在是断的。”
谁砍断的,已经不言而喻。
说来可笑,她自认恶人,可当厄运真真切切降临到她的身边时,她才后知后觉感受到一股不容反抗的灭顶寒意。
原来恶人也怕恶人磨。
萧含贞想要爬起来,可是手脚不争气地发软,眼里渐渐涌上了泪水。
该死该死该死人都去哪了!她带来的那么多太监呢!还有北镇抚司的锦衣卫,人全死光了吗!
江敛欣赏着她的表情,慢慢道:“难不成,殿下在怕臣吗?没必要,被做成人彘的又不是您。”
他叹了口气,神情怜悯而慈爱:“殿下多信任臣一些呀,臣不会伤害您的。”
萧含贞细若蚊呐:“那真的是……我爹吗?”
江敛低下脸,兰仪挺秀的面容,又是温柔怜惜的神气,一如当年为她撑伞的布衣少年。
他凝视着她,轻声细语:“嗯。殿下大仇得报,开心吗?”
萧含贞用一种无法言喻的恐怖表情凝视着他。
江敛叹了口气:“看来臣现在无论说什么您都不会听了。臣送您回宫。”
此时此刻,他才终于伸出手,去搀扶坐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萧含贞。
萧含贞形如木尸,被他带起来,往外走了两步,忽然剧烈挣扎。
“殿下别乱动,会弄伤您的。”
萧含贞挣扎得更厉害了。
江敛不得不松开手。
束缚甫一睁开,萧含贞就踉踉跄跄地跑了起来,却不是朝着前门,反而朝着屋子去了。
“殿下想救萧老爷么?”江敛在她背后不紧不慢地跟着,“若是殿下求情,臣也不是不能放过——”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看见萧含贞动作的一霎,江敛一贯优哉从容的神情难得出现了龟裂。
萧含贞抄起桌上的砚台,朝着萧政的后脑勺狠狠砸了一下。
江敛足足愣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快步上前,掏出手帕,将萧含贞颤抖的双手包住。
萧含贞死死攥着那方砚台,指节发白,叫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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