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泪一滴滴滚落,凝在铜台上,积蓄出一汪油亮的小泊。
明亮的室内回荡着一声声粗重痛苦压抑的喘息。
仔细去听,勉强能分辨出是一名男子在哀求:“杀了我,杀了我……”
江敛又给自己斟了一杯冷茶,若有所思着,喝完了一杯。
右手指尖在细瓷茶盏杯沿摩挲,又擦了擦光滑的漆桌面,都感觉不对,他又抬起掌心,抚摸自己的脖颈。
不够柔软,不够温热,不够滚烫。
都不是萧含贞的肌肤。
无论他如何尝试用其他事物替代,曾经爱抚过她脖颈的掌心依旧空虚,一层透明紧绷的薄壳死死粘在他的皮肤上,残存着她的馥郁,若要祛除,就只能连皮带肉地一起撕下来。
江敛用自己的手掌碰了碰自己的唇畔。
“杀了我,杀了我……”
这就有些扫兴了。
他丢下粗瓷茶盏,起身走到那不断嘶吼的酒缸前,弯下腰,面无表情地和那人彘对视。
黑黝黝的瞳孔犹如风暴席卷过的废墟,干干净净,没有一丝一毫的多余情绪。
萧政还在痛不欲生地低吼:“江敛,有种你就快杀了我……”
“嘘。”
分明他的语气很淡,可萧政却像是被人用铁锤重击天灵盖,立刻噤声,甚至哆嗦起来。
“说好了要保持安静,结果你还不听话,吓走了公主殿下了。”江敛苦恼地摩挲下颌,“本来荷花池那一回她就有点怕我了,这下不是更会躲着我……”
整只酒缸抖得“咣咣”直响。
“看来割掉了舌头也没用,那,要割掉别的地方吗?”
不顾萧政的惨叫,他一把拎起那蓬乱发,为难道:“可是手脚都没了。只剩下脑袋……”
绣春刀“唰”地抽出,刀刃寒光闪烁,在萧政脖子上不住晃动。
“糟了!”江敛大惊失色,“萧老爷您脖子上长了个大瘤子!”
“呃啊啊啊放开我,救命!救命啊!”
江敛仿若未闻,笑眯眯道:“好歹我也差点叫您岳父大人,看在彼此缘分一场,你生了病,那我帮你治罢。”
眼见那锋利刀锋寸寸逼近,萧政目眦欲裂,惨叫连连。
忽然,一阵骚臭浮起。
伴随着淅淅沥沥的水声,萧政吓得失禁了。
江敛笑容不变,手一松,萧政跌在自己恶臭的尿液中。
他从怀里抽出一张纸,丢给萧政:“自己擦擦罢。”
萧政没手没脚,当然接不住,那张纸就轻飘飘掉在地面,露出沾了陈旧褐色血迹的正面,还有‘景元通宝银票五十两’的字样。
“眼熟吗?”江敛忽然道,“五十两,你给我爹的买命钱。”
犹如晴天霹雳,萧政猛地抬起脸来。
明亮烛光下,年轻男子似笑非笑,只是那俊丽眼尾染着一抹刺目的血色。
渐渐地,这张戾气横生的面孔,与另一张唯唯诺诺的死人脸重合,子肖其父,那收紧的下颌线、薄而上翘的唇锋——
萧政疯狂大叫起来:“你是那个秀才的儿子!”
景元初年,萧政喜得千金,他在不羡仙办了二十八桌酒席,往来恭贺的亲朋好友络绎不绝,他也喝多了,心中畅快,不肯坐车,自己攥着缰绳,骑马回府。
那年他刚下南洋贩茶叶赚得盆满钵满,与罗芸娘正是新婚,娇妻幼女,名利俱全,人生得意马蹄疾,他一手揽着酒壶,一边大笑着在午夜大道上纵马狂奔。
谁也没想到,本该空无一人的大街怎么会冒出来一个穷秀才。
萧政的好心情,在看见那被马蹄踏过胸膛、倒在街边的男子后短暂地消失了。
“好狗不挡道,被老子踩死了也活该。”
他记得自己当时是这么说的。
后来……后来……他喝得太多了,记不太清了,好像被踩死的那人家里只剩老母幼子,还想上门来哭闹一回,门都没让进,随便给了点银子打发了。
可是,怎么会是他?怎么会是江敛的爹?!
萧政面孔扭曲着,拼命睁大双眼:“怎么会,怎么会,我当年竟然没有认出你——”
“很奇怪吗?在你们这些权贵眼里,死一个老百姓就和踩死一只蚂蚁没什么两样。人会记得自己吃过多少片馒头吗?”
江敛重新把刀收了回去:“在贵人多忘事这一点上,你和你女儿倒是挺像的。”
萧政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棍,霎时间全都想通了:“你接近阿贞,就是为了折磨我、报复我!”
怪不得江敛这一年来将他囚禁在此,却迟迟不杀了他,原来是打得萧含贞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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