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五日朝会之前,无人预料到风波骤起。
中秋夜江敛开罪昭华公主,失却圣心,这已是国朝人尽皆知的不争事实,之后昭华公主降怒,隔三差五就有宫中旨意斥责锦衣卫风气败坏、罔顾纲纪,许多臣子都猜想,这回那位八面玲珑的指挥使大概是真的要栽了。
就栽在一位柔弱娇贵的公主手里。
有人落井下石,有人唏嘘,也有人不以为然:国朝中青年英俊如过江之鲫,若说是金子总会发光,可雍京遍地都是金子,庙堂风起云涌,从来少不了峥嵘头角的年轻人,没了江敛,很快也会有第二个人。
直到那小御史捧着一叠厚厚案卷,跪在宣政殿中央,当庭掷出弹劾重状,直指昭华公主五项重罪!
“臣西城巡城御史刘元,拜叩天颜!昭华公主萧含贞身荷帝恩,不知恭谨,臣弹劾其五项罪:其一,私调宫苑内侍,遣人查探北镇抚司政情,越权干政;其二,目中无人,数次当众羞辱朝臣,有失皇家仪范;其三,公主名下温泉山庄玉露汀侵占民田,受扰农户奋起反抗,却惨遭玉露汀管家季常并十数名奴仆殴打,致三人重伤,公主纵奴行凶,纵无故意,也有失察之过;其四……”
“四他大爷!”
纸张被撕成碎片,猛地扔散。
整座还珠阁内鸦雀无声,宫女太监跪了一地,只有中间的萧含贞来回疾行。
“这个刘元,他谁啊!本宫甚至都不认识他!他来弹劾本宫?!”
柳嬷嬷捡起地上的碎纸,重新放在桌上,低声劝道:“陛下已经当庭驳斥了刘元和他的弹劾,殿下消消气。”
萧含贞哪里冷静得下来。
景元帝虽然没当场就信那荒诞的奏疏,可悠悠众口难堵,他被逼无奈,只能松口说事后彻查。
可她经不起查啊。
就说玉露汀侵占民田、管家殴死百姓之事并非虚构,她萧含贞身为田庄主人,无论如何都摘不干净。
可恨,她不过一个错眼没盯着下面的蠢货,他们竟然就给她惹出这般祸事!
柳嬷嬷翻看那奏章的抄本,忽然觉得不对,蹙眉,道:“季常,奴婢是认识的,他是贪财了些,可也不至于嚣张到明目张胆地殴打平民。而且玉露汀扩建花园、买田改造,也该经过殿下的同意才对……”
话未说完,她就看见萧含贞怒气冲冲的神色消失了,避开了她的视线:“……本宫、本宫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柳嬷嬷简直太熟悉她这幅心里有鬼的模样了!
“……殿下说实话罢,季常抢田的事是不是您叫他去做的?”
萧含贞登时像被捏住了七寸的软皮蛇一样大叫起来:“本宫就是叫他自己想办法打发那群要饭的贱民而已!谁知道他那么蠢,居然打死人!是那群贱民自己不好,竟然一下子就受伤了!本宫是无辜的!”
柳嬷嬷头痛欲裂:“那刘大人弹劾您的五项罪过,至少有一项没有冤枉您。”
她这还算委婉了,其实仔细想想,目中无人、有失皇家风仪……每个字都说得不错嘛!
萧含贞心乱如麻,一时都顾不上柳嬷嬷的阴阳怪气了。
玉露汀出事前,预知梦完全没有示警,她这才放心叫季常随意去做,谁知道这回预知梦竟然失灵了!
顾不上思索为何预知梦突然摆了她一道,萧含贞已经气急败坏:“不行,本宫得求见父皇——”
柳嬷嬷死死拦住她:“殿下打算怎么同陛下解释玉露汀的事?”
萧含贞骤然收住脚步。
景元帝虽然痴迷修道,可他脑筋不糊涂,估计很快就能知道真相。她这个便宜父皇宠她是真的,可也没到昏头的地步,本朝公主犯法与庶民同罪,就她那些罪名,虽不致死,可禁闭申斥之类的活罪是免不了了。
以上,都还算小事,萧含贞最怕的,是查案时有人顺藤摸瓜,发现她身份造假,冒充皇亲国戚——那可不是单单杀头就能解决的!
见萧含贞沉默不语,开始咬指甲,似乎冷静了下来,柳嬷嬷这才松手,叹息道:“这几日殿下就好生待在还珠阁里,等一段时间,风波就会过去了。”
萧含贞没吭声,弯腰去拼那被她撕成碎片的抄录文书。
她盯着那弹劾文书一遍又一遍,突然抓住了一行字:“‘北镇抚司,越权干政’……”
北镇抚司,又是江敛!
*
十月五日至十月八日,弹劾的奏折往来如纸蝶,潮水一般飞往景元帝和内阁的案头。
无数白纸墨字,来来回回都是两个人的名字:昭华公主萧含贞,北镇抚司指挥使江敛。
有司礼监的小太监还在私下戏称,这不知情的人瞧了这并列的名字,还以为是这二位的婚书呢。
一开始,二人还能分庭抗礼。
第二日,弹劾文书上昭华公主的名字数量就已经一骑绝尘。
第三日,连先前零星指责江敛对皇室不敬的声音都没了。
眼见大势已去,萧含贞无法坐以待毙,她令宫人收拾了三大箱金银细软,趁着一个月黑风高夜,轻衣简行,出了宫门。
第三回来北镇抚司,已经算得上轻车熟路,她没有惊动任何人,直接闯进了还亮着灯的堂屋。
两名副指挥使正围着江敛讨论案卷,猝不及防见到她,全是一惊:“殿下您怎么又来——”
萧含贞直直盯着江敛:“统统出去!本宫有话和江指挥使说。”
副指挥使额头上又开始冒冷汗了,恨不得插了翅膀立刻就飞,却听江敛道了声:“且慢。”
大概是为了通宵办案提神,他手里还捏着一只铜头竹管旱烟管,整个人都云遮雾绕。
声音也有些疲倦:“殿下有什么话就请在这里说罢,深夜孤男寡女,传出去有损殿下名声。”
萧含贞冲着他冷笑了下,直接转头冲后面吩咐:“把东西抬进来。”
六名小太监,扛着三个半人高的红檀木箱子,直接放在了堂屋正中央。
“打开。”
暴风雪似的奏折倾泻而出。
“江敛!”萧含贞骤然厉声,“这些,全是你指挥御史台那帮人干的罢!”
看见纸张一角露出的朱批,两位副指挥使后背一紧——这可不是他们能看的啊!
罢了罢了,神仙打架小鬼遭殃,他们还是速速离开。
“公主殿下,江大人,下官突然想起家中母马要下驹了,急着回去……”
江敛无奈道:“替我问你家马儿好。”
等人和抬箱子的太监一起离开,江敛走到门前,将门栓落下。
他捡起几本奏折,随手翻了翻,又丢下:“文采不错。”
萧含贞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你承认这都是你指挥的了?很好,说罢,要多少银子?”
江敛抬起脸来看她。
萧含贞懒得同他废话,自己大步走到剩下两个红木箱前,各踢一脚,箱盖打开。
珍珠、珊瑚、宝石、金块特有的辉光顿时亮起,一间不大的朴素厢房顿时蓬荜生辉。
就连江敛略显憔悴的面孔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富贵照得面带金光。
他看了看这堆金山银山,又瞧了瞧萧含贞,最后困惑地一歪头。
萧含贞扬起下颌,盛气凌人道:“江指挥使若是觉得这些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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