赐单是卯时送到的。
两只木箱,抬进承府前厅,箱盖上贴着内侍监的封条。何少监跟在后头,进门先看屋角,再看窗,最后看炭盆。
“殿下,这盆炭……”
“炭怎么了?”
“没怎么。”何少监说,“奴才闻着味儿。”
陈承乾让人把炭盆端出去。
何少监的肩膀松了一寸。
他四十一岁,个子高,背有点驼,脸上没有胡子,两只眼睛总是往旁边看,不看人。
“殿下要查赐单,奴才把十一年的都抬来了。”他说,“原本,一张不缺。”
“一张不缺?”
“缺了三张。”何少监说,“永昭五年正月、六年二月、九年腊月,三张单子,内侍监的库房里找不着。”
“找不着。”
“奴才找了三夜。”何少监说,“往年烧过一回旧档,许是那一回烧进去了。”
陈承乾打开第一只箱子。
赐单是折子,一折一张,折面上写着年份、月份、赐给谁、炭若干。纸的颜色不一样,头几年的发黄,后几年的发白。
他抽出永昭三年的一张,对着窗光看。
纸背隐隐有一道横纹。
他又抽出永昭五年的一张。
纸背是白的,没有纹。
“何少监。”
“奴才在。”
“永昭四年以前的赐单,纸是哪儿来的?”
“前朝库存的。”何少监说,“大周初立,库里存着前朝几十万刀纸,一直用到永昭三年。永昭四年用完了,内侍监自己买纸。”
“自己买。”
“是。”
“买纸的账,谁记?”
何少监没有说话。
“谁记?”
“奴才记。”
陈承乾把两张单子并排放好。
“永昭四年以后,赐单上的名字,多了一栏。”
“多了一栏‘折银’。”
“永昭四年以前呢?”
“以前就是‘赐炭若干’,不写折银。”何少监说,“折银是永昭四年添的。”
“谁添的?”
“太傅府上递的条子。”何少监说,“说各府用炭不便,请准折银。内侍监照条子办了。”
陈承乾把两张单子推到一边。
永昭四年。
换纸的那一年,添了“折银”那一栏。
换纸,就有了重抄的机会。添折银,就有了出银子的名目。
两件事,同一年。
“何少监,我再问你一件事。”
“殿下问。”
“折银的银子,谁去领?”
“各府派人来领。”何少监说,“领的时候要画押。”
“画在哪儿?”
“领状上。”
“领状在哪儿?”
“领状归内库。”何少监说,“领状是出银子的凭据,跟银子走,不跟赐单走。”
“所以赐单在内侍监,领状在内库。”
“是。”
“赐单上有名,领状上有押。”
“是。”
陈承乾站起来。
“梁保管领状,你管赐单。”他说,“一个人管名,一个人管押。名和押分开,本来是为了防弊。”
“是。”
“现在名和押,都在一个人手里。”
何少监抬起头。
“殿下这话……”
“梁保昨夜交了十一本炭账。”陈承乾说,“账上的银子出了内库,领状上的押,他说不是他画的。”
何少监的脸白了一分。
“他说,领状送来的时候,押已经画好了。”陈承乾说,“他只管照押放银。”
“殿下,奴才……”
“我问你,那押是谁画的。”
何少监跪下。
膝盖磕在砖上,磕得很响。
“殿下,奴才说了,就是个死。”
“你不说,也是个死。”陈承乾说,“说了,死得晚一点。晚一点,就有活的可能。”
何少监伏在地上,肩膀抖。
抖了半晌,他抬起头。
“殿下要看押?”
“要。”
“奴才给殿下画一张。”
他伸手要笔。
陈承乾把笔递给他。
何少监接了笔,右手拿,笔尖在纸上悬了半天,落不下去。
“殿下,奴才画不了。”
“为什么?”
“奴才右手抖。”何少监把笔换到左手,“奴才从小用左手。”
他左手落笔,在纸上画了一个记号。
不是字。
是三圈线,一圈套一圈,收尾的地方往里一勾,像一根藤缠住了一颗心。
陈承乾看着那三圈线。
“这就是领状上的押。”
“是。”
“你画了十一年。”
“是。”
“多少张?”
“四千一百多张。”何少监说,“一年三百七八十张,十一年。”
“一张押,值多少银子?”
“看折多少。”何少监说,“一张领状,少的折二两四钱,多的折四十两。”
“平均呢?”
“十两上下。”
陈承乾在心里算。
四千一百张,一张十两,四万一千两。
十一年,四万一千两银子,从内库出去,凭一个押。
“这四万一千两,谁拿了?”
“各府拿了。”
“各府真拿了?”
何少监没有说话。
“何少监。”
“殿下,奴才只管画押。”他说,“画完了,领状送内库,银子出库,领银子的人来,奴才不在场。”
“那你为什么怕火?”
何少监的身子一僵。
“上个月,炭房后头的小灶走水。”陈承乾说,“火不大,烧了半间屋。你在场。”
“奴才在场。”
“烧的是什么?”
“旧纸。”
“什么旧纸?”
何少监的嘴唇动了两下。
“奴才不知道。”他说,“奴才去的时候,火已经起来了,屋里有人。”
“谁?”
“两个。”何少监说,“一个穿青,一个穿紫。穿紫的那个,背对着门,正在往火里扔东西。”
“扔什么?”
“纸。”
“多少?”
“一摞一摞的。”何少监说,“扔得急,像扔不要的东西。”
“你看见他的脸了?”
“没有。”
“你看见他的手了?”
何少监停住。
“殿下问手做什么?”
“因为脸可以躲,手躲不了。”陈承乾说,“你看见什么了?”
“奴才看见他左手。”何少监说,“他扔纸的时候,用的是左手。”
堂上没有声音。
“他左手食指第二节,是弯的。”何少监说,“扔纸的时候,那根指头压着纸角。”
陈承乾从箱子里抽出一张领状。
“你画的押,在这张上。”
“是。”
“你左手食指第二节,是什么样子?”
何少监把左手伸出来。
食指第二节,直的。
“奴才的手指是直的。”他说,“画押画了十一年,也没弯。”
“那就是两个人。”
“是两个人。”何少监说,“殿下,奴才画的押,是照着一个样子画的。那个样子,是奴才的师父教的。”
“你师父姓什么?”
“姓何。”
“你也姓何。”
“奴才本来姓陈。”何少监说,“进宫那年七岁,跟了师父,随师父姓。”
“你师父呢?”
“永昭十二年腊月没的。”何少监说,“六十九,死在宫外的一间小庙里。”
“他左手食指第二节,是弯的?”
何少监抬起头。
“是。”
陈承乾把领状收进袖子。
“何少监,你师父教你画押的时候,说过这押的来历没有?”
“说过一句。”
“哪一句?”
“他说,这是前朝的门下省押。”何少监说,“他说,前朝的书令史不签名,只画押。押是手腕的走法,学得会,仿不了。”
“他还说什么?”
“他说,会画这个押的人,天下不超过五个。”
宋怀之是午后到的。
他右手吊着白布,走路要人扶。进了前厅,先站着不动,鼻子动了动。
“殿下这屋里,烧的什么炭?”
“刚端出去了。”
“端出去的好。”宋怀之说,“这炭烧半个时辰,人就想睡。”
陈承乾扶他坐下。
“先生,我要请你看一个记号。”
“记号?”
“押。”
宋怀之的手停在案沿上。
“殿下把纸给我。”
陈承乾把领状铺在他面前。
宋怀之低下头,眼睛离纸只有三寸。他看了好一阵,头一点一点往下沉。
“殿下,这是缠枝押。”
“什么叫缠枝押?”
“前朝门下省的书令史,画押不写字。”宋怀之说,“写字能仿,画押不能仿。押是手腕转出来的,一转一转,转到哪儿收,收在哪一笔上,都是几十年养出来的。”
他伸出左手。
“殿下给我笔。”
陈承乾给他一支笔。
宋怀之把笔尖在嘴里抿了一下,不蘸墨,在纸边空处画。
第一遍,三圈线歪了。
第二遍,收尾勾得太长。
第三遍,他停住了,笔尖悬在纸上不动。
“就是这样。”他说,“头一转顺,二转逆,三转收到心上。收的时候手腕往里扣,扣半分,不多不少。”
“先生画了五十年。”
“五十三年。”宋怀之说,“我抄了五十三年公文,画了五十三年押。”
“这个押,你会。”
“我会。”
“天下会这个押的,有几个人?”
宋怀之把笔放下。
“我教过三个人。”
前厅里静下来。
“头一个姓陆,苏州人。”宋怀之说,“亡国那年在江边,乱军过境,他抱着一匣子公文跳了河。他说公文比人重。”
“第二个呢?”
“第二个姓张,朔方人。”宋怀之说,“他学得快,一个月就会了。他后来去了朔方,在节度使府当书吏。”
陈承乾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
“第三个。”
宋怀之没有说话。
“先生。”
“第三个姓何。”宋怀之说,“十九岁,右手烫坏了。”
“烫坏的?”
“炭盆翻了。”宋怀之说,“他右手从手背到手腕,一层皮都烂了。烂了三个月,好了以后,手指伸不直,写不了字。”
“他来找你。”
“他来找我,跪在门口,跪了一天。”宋怀之说,“他说,先生,我写不了字了,我活不成。”
“会画押就能活?”
“会画押,就能替人签字。”宋怀之说,“替人签字的人,活得长。”
炭盆端出去了,屋里还是有一点闷。
“先生教了他多久?”
“一个月。”宋怀之说,“他学得快,比姓张的还快。他左手没伤,只是不惯。练了一个月,画得比我还稳。”
“先生为什么记得他的手指?”
“因为他压纸压得重。”宋怀之说,“他画押的时候,左手食指第二节顶着纸,顶得纸背起一个坑。我骂过他,说你把纸顶穿了,公文就废了。他说,先生,我不顶着,手会抖。”
“他左手食指第二节,是弯的。”
宋怀之抬起头。
“殿下怎么知道?”
“有人见过。”
宋怀之的手在案上按了一下。
“殿下,这个人要是还活着,今年该六十九。”
“他死了。”陈承乾说,“永昭十二年腊月,死在一间小庙里。”
宋怀之闭上眼睛。
闭了很久。
“殿下。”
“先生。”
“他画的押,画了多少年?”
“十一年。”
“十一年。”宋怀之睁开眼,“他学了一个月,画了十一年。”
“先生难受?”
“我不难受。”宋怀之说,“我教他的时候,他说他想活着。他活着了,活了五十多年。”
“先生。”
“殿下,我还有一句话。”
“先生说。”
“这个押,他一个人画不了四千张。”宋怀之说,“画押的人只管画,送纸的人得管送纸。四千张领状,一张一张送进内库,得有一个人把纸递到他手上。”
“这个人是谁?”
“殿下该问的是,这四千张领状,是谁写的名。”宋怀之说,“押是手,名是心。会画押的人,不一定会写名。”
工部的窑册是第三天调来的。
西山煤窑三处,窑册五十四本,堆在承府西厢,堆到半人高。
陈承乾不要人帮。他一本一本翻,翻一页,记一行。
窑册上的字粗,写的是:某年某月,出窑若干斤,几等,卖给谁,价若干。
内库买炭,一年两回,正月、七月。
永昭元年到三年,内库每年买“上等红罗炭”八千二百斤。
永昭四年,七千。
永昭五年,六千八。
永昭六年,六千八。
一直到永昭十四年,都是六千八。
账上是八千斤。
“六年。”陈承乾把笔放下,“永昭四年起,内库实际只买六千八,账上照报八千。差的这一千二,是空的。”
“一千二,一斤四十文。”顾清在旁边打算盘,珠子响得急,“四十八两。一年四十八两,十一年五百二十八两。”
“五百二十八两,不够。”
“不够什么?”
“不够买一条人命。”陈承乾说,“这张账,不是为了五百两做的。”
顾清的算盘停了。
“殿下是说,差的一千二不是钱,是数。”
“是数。”陈承乾说,“账上八千,库里五千九。买进六千八,赐出八千。三个数,一个都对不上。”
“那对得上的是什么?”
陈承乾把三本册子并排摊开。
“赐单上的名,领状上的押,窑册上的斤两。”他说,“三样东西,一样一样对,能对上的,就是真的。”
“对不上呢?”
“对不上的地方,就是路。”
顾清低头打算盘,打了半晌。
“殿下,属下算出一个数。”
“说。”
“赐单上的折银,十一年四万一千两。”顾清说,“领状上的押,四千一百张。窑册上少的炭,一万三千二百斤。”
“三个数,怎么串?”
“属下串不上。”顾清说,“可属下知道一件事。”
“什么?”
“四万一千两银子出内库,必有去处。”顾清说,“银子出宫,要么走门,要么走人。走门要验,走人要搜。四万一千两,十一年的银子,不可能一次一次搬出去。”
“所以银子没出宫。”
“属下也这么想。”顾清说,“银子没出宫,那就是在宫里换了东西。”
“换成什么?”
顾清抬起头。
“换成炭。”
陈承乾的手指停在册子上。
“殿下想。”顾清说,“内库出银子,账上写‘折银’。可银子没出宫,那这银子在宫里做了什么?买了炭。买了炭,炭进内库,账上不记,因为账上已经‘赐’出去了。”
“炭进内库,再从内库出去。”
“出去的时候,不记账。”顾清说,“因为账上的炭,早就赐完了。”
“多出来的炭,从哪儿出去?”
“从炭房。”顾清说,“炭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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