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在梁保背上,落一片,化一片,紫袍湿了一片。
“起来。”
“奴才跪着说。”
“地上凉。”陈承乾说,“你要死,别死在我门口。”
梁保抬起头。脸上的雪化了,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淌进领子里。他五十二岁,脸白得像纸,眼下两块青。
“殿下,奴才这条命,值不了三千两。”
“进屋。”陈承乾转身往里走,“我这儿有热汤。”
偏厅里烧着炭盆。阿杏端一碗姜汤进来,碗沿上还挂着热气。
梁保不接。
“奴才不敢。”
“喝了再说。”陈承乾把碗推过去,“你在雪里跪了半个时辰,手是僵的。僵手写的字,我不认。”
梁保的手指动了一下。他捧起碗,喝一口,烫得吸气。
“苏州人怕烫。”他说。
“你是苏州人。”
“永昭六年进的宫。”梁保说,“进宫前,在织造局做账房。”
“做账房的,怎么进了内库?”
“因为会算。”梁保说,“内库缺会算的。”
陈承乾在他对面坐下。
“梁少监,我问你三件事。”
“殿下问。”
“内库的炭账,一共几本?”
“十一本。”梁保说,“一年一本。”
“在哪儿?”
“炭房西头第三个柜子,铜锁,钥匙在奴才身上。”
“谁记的?”
“奴才记的。”梁保说,“一年一抄,抄完,旧本烧。”
“烧了十一年。”
“烧了十一年。”
炭盆里的炭响了一声,一小块塌下去,火星往上跳。
“第四件。”陈承乾说。
“殿下问。”
“这十一年的旧本,烧之前,你看过没有?”
梁保的手停在碗沿上。
“看过。”
“看出什么了?”
“看出……”梁保的喉结动了一下,“看出账上的数,一年比一年顺。”
“顺?”
“顺。”梁保说,“头一年乱,第二年有点乱,第三年就顺了。顺到后来,奴才闭着眼也能记下来。”
“账越记越顺,是好事。”
“是坏事。”梁保说,“殿下,真账一年比一年乱。真账上有活人,活人会死,会调走,会欠,会赖。假账才顺,假账上只有数。”
陈承乾看着他。
“你早就知道是假账。”
“奴才知道。”
“为什么不说?”
“因为奴才每年腊月,都要在这本假账上按一个手印。”梁保说,“按了十一年。奴才的手印,比这宫里谁都多。”
他把碗放下。碗底磕在案上,响了一声。
“殿下,奴才进宫十一年,就攒下两样东西。”他说,“一样是这双手印。一样是我姐姐的孙子,每年腊月给我送一回苏州的糖。今年没送。”
“为什么没送?”
“路上冻住了。”梁保说,“孩子在良乡等了六天,糖化了又冻,冻成一坨石头。他不敢进城,怕人说内侍监的人跟外头有来往。”
陈承乾没有说话。
“糖他带回去了。”梁保说,“奴才没吃着。”
“明年还能吃。”
“明年……”梁保笑了一下,“殿下,奴才今日来,是没打算有明年的。”
“你有。”陈承乾说,“只要你把账抄出来。”
梁保抬起头。
“殿下要奴才抄账?”
“抄十一年的。”
“抄了给谁?”
“三处。”陈承乾说,“你自己留一份,王公公那儿送一份,还有一份,送到城东承记印书坊的纸库去,混在纸堆里。”
“殿下自己不留?”
“我不留。”
梁保怔了怔。
“为什么?”
“因为查我的人,会来搜我的府。”陈承乾说,“搜我的府,搜不出东西,他们就会去搜别人。搜到纸库,那是三千刀纸,他们搜不完。”
“殿下算得细。”
“不算细,活不到今天。”
梁保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
“殿下,抄账要十一日。”他说,“炭房日日有人,奴才只有夜里。一夜抄两页,十一天抄完。”
“纸我给你。”
“纸上有记号?”
“有。”陈承乾说,“承记的纸,纸背有一道横纹,对着灯看才看得见。你抄完,我不用问,看纸就知道是不是你抄的。”
“墨呢?”
“墨你自己买。”陈承乾说,“别在宫里领。宫里的墨,领一次记一次账。”
梁保点头。
“殿下,奴才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说。”
“说。”
“殿下给奴才的纸,是承记的纸。承记的纸,一刀三钱。”梁保说,“宫里的纸,一刀一钱二。”
“宫里的纸便宜。”
“便宜是因为薄。”梁保说,“前朝库里存着几十万刀纸,厚,一刀三钱。那批纸用到永昭三年。”
“用完了。”
“用完了。永昭四年起,内侍监自己买纸,一刀一钱二。”梁保说,“薄的纸,存二十年就脆,一翻掉渣。厚的纸,存一百年还硬。”
陈承乾没有说话。
永昭四年换纸。换纸那一年,赐单上添了“折银”一栏。
薄纸存二十年。二十年后,谁也翻不动旧账。
“梁少监。”他说,“你抄账,用薄的纸。”
“奴才用薄的。”
“用厚的。”陈承乾说,“厚纸贵,我出。你这本账,要存一百年。”
“殿下,奴才还有一句话。”
“说。”
“炭房里有个温老九。”梁保说,“殿下要查炭,得用他。”
“他是什么人?”
“库丁。”梁保说,“六十三了,在西山背了二十年炭,永昭三年进的宫。他不识字,可他认得炭。”
“叫他来。”
温老九是半个时辰后到的。
他矮,瘦,脸比炭还黑,站在门槛外不敢进,两只手垂在身侧。右手只剩两根指头,拇指和无名指,中间空着一块。
“进来。”
“奴才脚上有炭灰。”
“我这地也不是新的。”陈承乾说,“进来。”
温老九进来,跪下,磕头,额头在砖上磕出一点灰。
“手怎么了?”
“冻掉的。”
“哪一年?”
“永昭五年。”温老九说,“那年雪大,炭车陷在冰河里。奴才下去推,推上来了,手指头黑了,黑了就掉了。”
“掉了三根。”
“三根。”温老九说,“掉了以后,奴才还能掂。”
“掂什么?”
“掂炭。”温老九说,“一掂知斤两。”
“误差多少?”
“三两。”
“一秤呢?”
“一秤差半两。”
“那你用秤。”
“奴才用秤,也用斗。”温老九说,“斗量体积,秤称分量。两样对得上,才是好炭。”
“对不上呢?”
“对不上,就是掺了东西。”温老九说,“掺石的沉,掺末的轻。”
“掺烟的?”
温老九抬起头。
“殿下怎么知道掺烟?”
“我猜的。”
温老九看了他半晌,喉咙里响了一声。
“掺烟的,断面上有一层白。”他说,“像霜。掂着轻,烧着不冒烟。”
“不冒烟。”
“好炭冒烟。”温老九说,“红罗炭的烟是青的,细,直上。掺了烟的炭,烟是白的,散,贴地走。”
陈承乾站起来。
“带我去炭房。”
炭房在內库西墙下,三间通屋,梁上挂着灯。灯芯剪得短,光只照到三尺。
墙是黑的,地是黑的,人的手是黑的。
炭堆到梁下,一垛一垛,垛与垛之间留着走道,走道上铺着旧席。
陈承乾伸手进炭堆。
炭是凉的。
他想起一件事。十四年前,他六岁,娘娘宫里也烧炭。那年冬天冷,炭盆摆在床前,盆沿上搁着一只手炉。娘娘的手一直凉,她把他两只手按在铜炉上,说“捂着”。
他记得那屋里的味道。
炭没有味道。他记得的是“闷”。门关着,窗关着,屋里暖,人发困,睡下去就不想起来。
后来他读过一本书,书上写,炭在闭死的屋里烧,会生出一种气,没有颜色,没有味道,人吸进去,先困,后睡,睡过去就不再醒。
那本书他没带过来。他只记得那一句。
“殿下。”温老九在旁边说,“这堆是今年的。”
“多少?”
“账上八千斤。”
“实际呢?”
温老九没答。他走过去,用手量。他一掌一掌地量垛宽,量完,退三步,看垛高。
“五千九。”他说。
“你量出来的。”
“奴才量了十一年。”温老九说,“这一垛,奴才闭着眼也知道多高。”
“账上八千,库里五千九。”
“是。”
“差的二千一,去哪儿了?”
“账上賜出去了。”温老九说,“賜出去的东西,不用在库里。”
陈承乾站在炭垛前,看着那一片黑。
“温老九。”
“奴才在。”
“你在这屋里待了十一年。”
“是。”
“每年头一批炭进来,你留不留东西?”
温老九的手停了一下。
“留。”
“留什么?”
“炭样。”温老九说,“每年头一批,奴才留一块。编上号,装匣子里。”
“为什么留?”
“因为炭会说话。”温老九说,“哪一年的炭好,哪一年的坏,烧过的人忘了,炭记得。”
“匣子在哪儿?”
温老九走到墙角,从一堆碎炭底下拖出一只木匣。匣子一尺长,半尺宽,盖子上落了厚厚一层灰。
他用袖子把灰抹掉,打开。
匣子里十一块炭,一块一块立着,每块底下垫一片纸,纸上画着记号。
“奴才不识字。”温老九说,“奴才画杠。一道是永昭四年,两道是五年。”
陈承乾蹲下去,一块一块看。
头三块断面是黑的,密,敲一下,声音脆。
第四块开始,断面上有一层白。
第八块白得最厚。
第十一块,白得像下了霜。
“这一块是今年的。”
“是。”
“你早就知道。”
“奴才不认得那是什么。”温老九说,“奴才只知道,这炭烧起来,人咳。”
“谁咳?”
“炭房的人咳。”温老九说,“这几年,炭房换了六个库丁。三个咳血,走了。奴才不咳。”
“你为什么不怕?”
“奴才在西山背了二十年炭。”温老九说,“奴才的肺,早就是黑的。”
陈承乾站起来。
他把木匣盖上,抱在手里。
“这匣子,我拿走。”
“殿下拿。”温老九说,“奴才留着也没用。”
“有用。”陈承乾说,“这匣子往堂上一摆,比十本账都响。”
温老九跪下。
“殿下。”
“起来。”
“奴才想问一句。”
“问。”
“这炭,是給谁烧的?”
陈承乾抱着匣子,站在炭房门口。门外的雪映着灯,白得发青。
“给该慢慢死的人烧的。”他说。
进宫是第二天。
暖阁里烧着地龙,窗上糊着新纸。文帝坐在案后写字,写完一个字,把笔搁下,看那个字。
“你要查内库。”
“是。”
“朕的库里,有你娘的一件衣裳。”文帝说,“每年腊月,朕给她换一件。十四件,都在西边第三个柜子里。”
陈承乾没有说话。
“你要查这个柜子?”
“不查。”
“那你要查什么?”
“查炭。”
文帝把笔搁回笔架。
“内库的账,朕不能给你。”
“为什么?”
“因为内库是朕的私库。”文帝说,“给了你,往后谁都能来查朕。今天你查,明天老二查,后天御史查。查到最后,皇帝连一件衣裳都留不住。”
“陛下。”
“朕知道你要说什么。”文帝说,“你要说,你不查朕。”
“臣要说的是,臣不查内库。”陈承乾说,“臣查赐单。”
文帝的手停在案上。
“赐单在内侍监。”
“是。”
“内侍监是朕的人。”
“是。”
“你要查朕的人。”
“臣要查赐单上按手印的人。”陈承乾说,“赐单一年一册,一册四十家。十一年,四百四十家。这四百四十家里,有四十家年年领,领了十一年。”
“四十家。”
“这四十家,是内库里真拿炭的人。”陈承乾说,“其余四百家折银。折银的银子出了内库,炭不出库。这四十家拿的炭,是从四千多户的账上省下来的。”
文帝没有说话。
“陛下,臣不要内库的账。”陈承乾说,“臣只要赐单。”
文帝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雪大,压得院里的老槐枝子往下垂。
“朕给你。”他说。
陈承乾跪下。
“谢陛下。”
“别谢。”文帝说,“朕给你赐单,你得替朕办一件事。”
“陛下吩咐。”
“河北雪灾,户部请发内帑三十万赈。”文帝说,“朕驳了。”
陈承乾抬起头。
“陛下。”
“朕驳了,是因为内帑要留着。”文帝说,“留着给你查。”
雪落在窗纸上,沙沙地响。
“河北会死人。”陈承乾说。
“会。”文帝说,“死的人,记在朕的账上。”
“陛下。”
“你起来。”文帝说,“朕这一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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